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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隔代亲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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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在时

晨光初透,单位老楼的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缓缓游移,像一帧慢放的旧胶片。我坐在窗边整理资料,忽见老瞿踱进来,袖口磨得发亮,手里却捧着一个崭新纸盒,印着“小天才Z9A”几个蓝字,还贴着拼多多的物流单——那单子皱巴巴的,边角卷起,仿佛刚从菜场买回一把青菜时顺手塞进裤兜又掏出来似的。

他笑得眼角堆起细褶:“给囡囡买的,一千二百九十九,带楼层定位、能双摄视频……她妈说,如今娃放学在路上,比走过江大桥还让人悬心。”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露出一块表来:银灰表壳,白盘黑针,玻璃蒙子上还粘着一点洗洁精泡沫——是老上海牌,全自动机械,十六块钱。他挠挠后颈,声音轻下去:“喏,这个……我挑了仨礼拜。以前厂里老师傅戴的,就是这模样。”

我怔住。他腕上那块表,秒针走动时有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像一粒米落在青砖地上;而将戴上外孙女腕上的那只小天才,屏幕亮着,正跳出一句语音:“阿公,今天幼儿园画了你!”

原来最深的爱,是把世界分成两半:一半金玉满堂,为稚子铺成星光大道;一半粗茶淡饭,自己只取一瓢饮,连那瓢沿上,都舍不得镶半粒金星。

老孟更奇。他是跨江斜拉桥的指挥,图纸摊开三米长,脾气比塔吊还高。前日暴雨突至,主缆张力异常,他吼得安全帽都歪了,喉结滚动如礁石撞浪。可不到半小时,他手机响了,铃声是儿歌《小星星》。他接起,脸上的雷霆霎时化雪,只听那边奶声奶气:“阿公,宝宝想你。”他蹲在工地围挡边,把头抵在冰凉的铁皮上,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座刚浇筑完的桥墩,在风里悄悄卸下千吨承重。

还有小慕,新来的姑娘,扎马尾,嘴角嵌一粒俏皮的痣。昨夜团建散场,大家说起童年,她忽然低头搅着咖啡,热气氤氲中,一滴泪砸进褐色液体里,无声无息。她讲起外公:每逢家里烧鸡,老人必先掀开锅盖,趁热捞出两只最肥的腿,用粗瓷碗盛了,埋进灶膛余烬旁的草灰里焙着。等孙子们哄抢完毕,他才拍拍围裙,从灰里扒出那两只鸡腿,油亮亮、香喷喷,专等她放学推门。“外公说,‘小囡手小,抢不过哥哥’。”她哽住。

我忽然想起沈先生写翠翠守渡口,说:“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可隔代之亲,何曾需要“也许”?它就在那里:是十六元表链上未拆的塑料扣,是工地围挡后压弯的脊梁,是灶灰里焙热的鸡腿,是拼多多订单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价格,是所有被岁月磨钝的刀锋,唯独对稚子,永远闪着初生的刃光。

原来所谓隔代,并非时间之隔,而是生命在轮回中悄然调转的舵:当年被托举的手,终成托举的手;当年被焙热的胃,终成焙热别人的灶膛。

暮色渐浓,梧桐影子爬上了老瞿的办公桌。他正用放大镜看那块老上海表的机芯,嘴里哼着跑调的《目瑙纵歌》。窗外,一只归巢的麻雀停在电线上,抖了抖翅膀,抖落几星夕照——那光,正巧落在他腕上,也落在他手机屏保上:外孙女踮脚亲他脸颊,两双眼睛,一老一幼,都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