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徐 宁
6月30日,2026西泠春拍精品在南京举行巡展,一卷清代画家汤贻汾手绘的《水绘园补禊图并题咏》手卷引得观者驻足。这幅长达十余米的纸本长卷,以淡墨绘如皋水绘园烟水亭台,身后绵延4米多题跋,汇集祁寯藻、包世臣、张謇、郑孝胥、冒广生等四十多家墨宝,横跨清道光至民国近百年时光。一幅古画,牵出一座名园两百年文脉,也为我们读懂如皋,推开一扇浸润着诗酒、气节与传承的文化窗口。
水绘园坐落于如皋古城东北隅,始建于明万历间,原是如皋冒氏一族别业,至冒辟疆(名襄,字辟疆,号巢民)时园林臻于完善。作为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也是水绘园最知名的主人。
清康熙时《如皋县志》中,记载其园“为如皋冒巢民先生世隐处”。民国《如皋县志》卷二略记冒辟疆对园林的修葺增益:“冒襄栖隐于此,易园为庵,中构妙隐香林、壹默斋、枕烟亭、寒碧堂、洗钵池、小浯溪、鹤屿、小三吾、月鱼基、波烟玉亭、湘中阁、悬霤山房、涩浪坡、镜阁、碧落庐。”遂奠定了今日水绘园的主要格局和知名景点。
而水绘园真正的精神底色,源自园主冒辟疆与那场流传后世的修禊雅集。明末乱世,江山鼎革,冒辟疆不事新朝,归隐水绘园,以园林为精神庇护所。古时有三月三上巳修禊旧俗,于是冒辟疆仿王羲之兰亭旧事,常邀江南遗民文士入园修禊,一觞一咏,寄寓故国之思。西泠印社社员、如皋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刘聪泉告诉记者,上巳水绘园修禊是水绘园文化活动的“扛鼎大作”,更是清初文化界里程碑性质的文化盛事。
彼时天下动荡,庙堂倾覆,水绘园成了这些江南遗民的精神孤岛。他们不谈论朝堂得失,只在烟波流水间赋诗论道。这段故事,不只存于冒辟疆《影梅庵忆语》,更散见于如皋历代县志、地方诗文集,成为水绘园不可替代的文化印记。冒辟疆以遗民之身,在如皋水乡筑起一座承载气节的园林,让“修禊”二字,从此与水绘园紧紧绑定。
时光流转近两百年,道光二十一年,一场跨越时空的“补禊”,让水绘园的文脉再次接续。发起这场雅集的,是时任如皋知县范仕义。范仕义(号廉泉)来头不凡,他是北宋名臣范仲淹次子范纯仁后裔,在江南多地为官数十年,为官清廉务实。
刘聪泉告诉记者,范仕义工诗词,喜金石书画,与汤贻汾(雨生)志趣相投,常有诗书唱酬。他倾慕兰亭韵事,常邀文人墨客修禊于水绘园。据范仕义《廉泉诗钞》所载,范仕义曾多次与友人唱和于此。如皋先贤冒广生曾记载:“范廉泉明府宰吾皋最久,其修禊水绘不止一次。”
而此次西泠印社春拍的《水绘园补禊图》所呈现的便是道光二十一年(1841),范仕义在水绘园主办的修禊盛会。面对园内风光,众人想到冒襄、王士祯等先贤的修禊,生出无限感慨。范仕义写下《三月三日集同人水绘园修禊》:“名园修禊盛当年,此日重联翰墨缘。开径人来香界上,浮杯春在钵池边。四维燕麦翻晴日,匝树烟花逗午烟。莫道祓除寻故事,兰亭高会至今传。”
为留存这场雅集,范仕义特意邀约汤贻汾手绘《水绘园补禊图》。1841年正值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第二年,山河飘摇,朝野震动,汤贻汾这卷烟水苍茫的画面里,暗藏乱世文人对文脉存续、太平盛景的渴望。画作完成后,范仕义遍邀南北名士题咏,上至军机大臣祁寯藻、书法大家包世臣,下至地方官吏、诗僧布衣,此后数十年间,又有郑孝胥、张謇、冒广生等题诗,前后共四十多位文人先后落笔,长卷题跋洋洋万言。
一轴长卷流转百年,见证着范仕义以范仲淹后人身份,在冒辟疆的园林里补禊致敬,范仲淹“先忧后乐”的家国担当,冒辟疆乱世守节的文人风骨,在如皋水绘园的流水亭台间合二为一。
“水绘园里的高水平联唱,不仅在南通文学史上异常突出,令人赞不绝口,即使在中国文学史上,也是非常令人瞩目的现象。”南通大学文学院退休教授姜光斗对记者说,这场补禊,不是一场简单的游园雅集,而是动荡年代里,士大夫主动为文脉寻找历史锚点,它告诉世人:斯文不可断,风骨不可失。
如今,漫步水绘园,水面依旧烟波浩渺,亭台仍存旧时形制,只是孤高的修禊雅集,变成了人人皆可的文化课堂和休闲去处。
早在2023年,如皋市住建局就设立了“水绘讲堂”,讲堂依托水绘园风景区这一阵地,围绕城市建设、古典园林、红色文化、艺术欣赏等专题,先后举办了“如何欣赏古典园林”“昆曲与水绘园”等主题活动,在润物细无声中提升城市建设者及广大市民的文化素养。
今日再看《水绘园补禊图》长卷,如同一条时光纽带,串联起明末以来的文脉高光时刻。读懂这幅画卷里的修禊与补禊,读懂县志诗文里的园亭旧事,才能读懂如皋:这座依水而生的小城,从不缺少山水柔情,更代代传承着文人的家国气节与文化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