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捷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文明交流互鉴，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数智时代，文明互鉴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换：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使古老文化遗产在数字世界中焕发新生，沉浸式交互让不同地域的人们共享同一场审美体验，数字孪生令远隔万里的文明遗迹彼此“看见”。技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了文明对话，文明互鉴的“可及性”达到了历史新高。如果算法可以精准匹配内容，那么可及是否等于可感？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真正让文明互鉴从可及走向可感、从交流走向交心的，始终是艺术。
数智时代的文明互鉴之辨
互鉴的“鉴”，是照镜子的意思。文明互鉴不是单向的输出与接收，而是两面镜子相互照见——在这种照见中，双方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对方。这本质是一个感知的过程。每一种文明都是人类对真善美的独特应答，当这些应答相遇，不是此消彼长，而是交相辉映。
如今，数智技术对文化传播的革命性意义，不可低估。故宫博物院借助三维扫描和VR技术，让观众在数字空间中“走进”太和殿；敦煌研究院也以毫米级精度数字复原壁画，使得正在消逝的千年艺术在数字空间获得永生并向全球开放。这些实践向我们展示了一个重要的时代变革：数智技术能将“天人合一”“和合共生”等抽象的中华文化意涵，转变为可感知、可体验的数字经验，推动中华文化从被凝视到被理解的转变。
然而这一过程中，数智技术改变的，是感知的介质；而感知的主体——那个有血有肉、有喜悦有痛苦、有记忆有期待的人，技术却无能为力。算法的逻辑是效率与精准匹配，但文化的逻辑，恰恰需要的是陌生感，需要不期而遇，需要那种被完全不同的文明世界打开、震惊乃至改变的体验。当数智技术赋予文明互鉴以速度与广度，唯有艺术能赋予它以深度与温度。因为艺术诉诸的不是偏好，而是共鸣；艺术承载的不是标准化产品，而是不可复制的生命体验；艺术实现的不是“看见”，而是“共情”——它触达的不是认知，而是心灵。
艺术何以成为文明互鉴的桥梁
艺术之所以能承担这一使命，不是偶然的，而是由文明互鉴的内在规律所决定的。
感知在先，认知在后，这是文明互鉴的普遍规律。历史早已印证了这一点：丝绸之路打通的不只是商贸的通道，更是感知的通道。遥想当年，西域的胡旋舞传入长安，急速旋转、裙裾飞扬的律动直接击中了唐朝人的身体感知，旋即风靡宫廷与市井——那种来自美的震撼无需翻译。艺术先行，理解随后。文明与文明之间最深层的相遇，发生在审美的震撼里，发生在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打动了”的瞬间。
共情为本，而非信息传递，这是数智时代文明互鉴的当代验证。2024年，《黑神话：悟空》以东方美学的视觉语言和深植《西游记》的神话叙事，登上全球百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下载榜单前列。很多海外玩家正是在游戏中第一次真正感知了中国的山水气韵与造像美学。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哪吒》的全球发行，也适用于来自中国潮流文化的Labubu玩偶在全球年轻人中引发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数智技术让这种相遇变得更容易发生，但让相遇变成共鸣的，始终是艺术的力量。
守护感知的主体性，这是数智时代赋予艺术的新命题。AI的出现并未消解艺术，相反在某种意义上前所未有地让我们重新思考和认清了艺术的本质。观看者与作品的相遇，本质上是两个人类主体跨越时空的感知共振——这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因此，艺术在数智时代的使命，是成为技术无法替代的守护者：守护人类感知的主体性，守护文明与文明之间那种不能被算法化约的深层共情能力。
从“可及”走向“可感”的实践
数智时代的文明互鉴，艺术何为？它是每一所艺术院校必须用行动来回答的现实追问。南京艺术学院的探索，正是一种可行路径。
以学科建设为引擎，让文化传承有方法、有路径。南艺持续推进“艺术+科技”特色学科体系升级，不仅新成立了数字艺术学院，还升级了现代音乐与科技学院、工业设计与智能创新学院，同时推进很多新兴专业的建设。2025年获批全国首个“音乐科技”本科专业，2026年再获全国首个“乐器智造”本科专业，同期布局数字演艺设计、游戏艺术设计等前沿专业，与澳大利亚伊迪斯科文大学共建古乐器修造研究中心，让中国传统乐器研究与国际音乐科技前沿直接对接，使文明互鉴从自发走向自觉。
以学术平台为高地，让文明对话有深度、有话语权。南艺的中国文化传承与数智创新实验室入选首批江苏省高校哲社实验室，加入南京大学联合牛津、剑桥等30余所高校组建的“文明实验室国际联合体”，与德国海德堡大学共建中德影像与数字人文研究中心，在联合国总部举办“和合共生”汉字艺术设计展，实现了从学术研究到国际传播的完整闭环。
以展演交流为场域，让文明相遇有温度、有真实感。南艺师生受邀参与中萨建交周年招待会演出、中非合作论坛峰会文艺演出，在巴黎卢浮宫策划“锦绣文都”主题展览，法国第一夫人亲临观展，法国当代设计与中国千年织造在“经纬”这一人类共通的织造语言中彼此看见。南京公共外交协会与南艺围绕约翰·拉贝塑像深化合作，探索艺术领域公共外交的新路径——拉贝是东西方在黑暗岁月中人道主义相遇的见证，用雕塑让跨越时空的人道主义感知凝固，正是艺术在文明互鉴中独特力量的注脚。
以青年共创为主体，让文明互鉴有未来、有生命力。文明互鉴最持久的动力，不在制度设计，而在青年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萨尔瓦多青年艺术家培训项目中，17名萨国青年在南艺学习一年，从一句汉语不会到用汉语演唱《格登代》、演绎中国昆舞《昆扇》，从中华文化的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和演绎者。南艺国际学生自发成立艺“述”中国团队，深入理解中国乡村振兴，获中国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全国银奖。当年轻人亲身参与跨文化创作，文明互鉴就不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刻入生命的体验，并成为未来交流互鉴的可持续动力。
江苏是经济大省，也是文化大省。在加快推进文化强省建设的过程中，江苏有条件也有责任在数智时代的文明互鉴中率先破题。从“可及”到“可感”，一字之差，却是文明互鉴从技术逻辑回到人本逻辑的关键一跃。这一跃的支点，是艺术。让艺术成为文明互鉴的深层通道，让不同文明在审美共鸣中彼此照见——这不仅是艺术院校的使命，更是数智时代文化强国建设的必然选择。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人工智能背景下艺术生产的理论与实践研究”〈24BH170〉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