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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书的拯救

日期: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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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徐一湖

那天看小鹿的脱口秀,她说她正在拼着老命学习滑雪。因为,一个人若被问到有什么兴趣爱好,而回答只是看书、听音乐,那基本上等同于这个人没什么爱好。

我听得愣了一秒,随即大乐——我正是被她友好冒犯到的那种人。确实,读书是个毫无社交属性的爱好,等于承认自己是个“无聊之人”。

而无趣无聊的我就是这么生活、这么长大的。

我识字之初就是从乱读报开始的。彼时我们全家在北大荒一个小县城生活,条件艰苦,家里的天花板都是用报纸糊的,我的乐趣之一就是躺在炕上从天花板里找认识的字,看见了就读出来,像遇见了老朋友似的高兴。过年洒扫庭院,姐姐们负责用旧报纸擦窗玻璃,我负责帮父亲一起裱糊天花板。当然,我的工作只是给父亲递一张张报纸,父亲则随口把一些大标题一字一字读出来教我认一遍。

那时候的报纸真的是有股油墨香的,塑造了我对“书香”最早的理解。当一层新的报纸覆盖一层旧的,新的一年就开始了,我又从里面开始找“老朋友”,这时老朋友们已经会排成一队队地来见我了,我读出一队:形而上学。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我拉过母亲来问,母亲却笑出了声:“就是说啊,有个叫形而的小孩儿要去上学啦。”父亲听了跟着乐,他俩的笑声让我直觉就是在逗我,我生气了。

那年我上了小学。父亲拿给我一本旧书册,是古代诗歌选,第一篇就是《伐檀》,先教我熟读、背诵,不认识的字就用铅笔写上注音。对于小学生而言,这确实有点枯燥了。于是父母不再定指标,任我自由阅读,家里的报纸、书刊,只要我愿意翻,认不认得字、看不看得懂都无所谓,从那时养成了我有事做事、没事翻书的习惯。

那时居住条件有限,我与父母同住一屋,经常都是我睡得迷迷糊糊还能听见父母谈天说地。有一回听他俩读报,说什么飘啊飘的,我好奇上赶着问,知道了有一部外国故事书叫《飘》,刚解禁,大人们都在争论呢。长大以后,《飘》成了我读过最多遍的美国文学作品。

父母“落实政策”举家南迁后,时代已然有所变化,母亲开始重新订阅她年轻时热爱的《世界文学》《萌芽》,我囫囵吞枣跟着看,因为《少年文艺》已经满足不了我了。再后来,家里的书我已读得七七八八。我上了高中后,父亲订了一些新锐杂志,每每发现思辨好文都推荐给我,平等探讨,教会了我敢于向世界提出质疑。

我终于长大到要学习“形而上学”的时候,母亲正是我的任课老师。讲台上下,母女相视一笑,过去的时光就像我乱翻的书页在空中唰唰而过。

我工作后有了经济能力,“无事乱翻书”就自然扩展延伸成新毛病:不停买书。这事可能也多少有些遗传,父亲屡次被母亲训斥有“囤书癖”。这确实是个毛病,家里空间总是有限的,那个年代一家老小生活的资金更是要计划着用的。或许就是因为资源有限,我从小养成了做摘抄、写读书日记的习惯,大部分至今还保留着。如果把这些笔记本摞起来,简直有点“著作等身”了。

近来听说一处怀旧街区开了个品牌书店,我第一时间就去了。书店空间错落,很有文艺调性,视觉雅致舒适,所选书籍也品质在线,墙上有句话吸引了我:“诗人的声音不必仅仅是人的记录,它可以成为帮助人类忍耐与获胜的那些支柱与栋梁中的一个。”这是威廉·福克纳的话,于我心有戚戚焉。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刻,当人间生死将我击碎时,是书籍的陪伴与慰藉,使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母亲离世之后的那几年是我读书最猛的时候,只有疯狂阅读可以锚定我的内心,再通过写作来疏解。后来在陪伴父亲的日子里,我们爷俩通常的景象就是他在书案前练书法,我在书架旁翻书。而当父亲也离开的时候,我几乎半年没有从“孤儿”状态里走出来,直到翻开米奇·阿尔博姆的那本《相约星期二》,我像漂浮海里的人终于摸到了悬木。

米奇讲述了他的真实经历:他的老师,年逾七旬的社会心理学教授莫里,患上了一种渐冻症,米奇得知这一消息后前去探望,开始了相约星期二——每周二看望、相伴并聆听教授最后一轮人生教诲,展开的课题涉及爱情、工作、年龄、原谅以及死亡,这门课的“毕业典礼”即葬礼。莫里教授在不断见证自己逐节衰退的一年之后与世长辞,也完成了与学生米奇之间长达十四周的人生大课。

于我而言,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像一场跋涉,书中记述的一些场景,总让我忆起陪护父亲最后一年当中出现过的片段。年迈的父亲经过两次脑梗后,也是眼见生命在一点一滴地丧失,与我们一点一滴地告别……

读完了这本书,我像同米奇一起上完了这一课,我终于把自己打捞上岸。现在我仍记得莫里教授说的:一旦你学会了怎样去死,你也就学会了怎样去活。

去年底我搬了一次家,重新打造了我的书房。一面墙是父母留下的旧书,一面墙是我自己读过的书,还有不断加入的新成员。这里就像我的城堡,纸页翻动,字句明灭,我在里面与无数智者相遇,万物也在此相通。有时候,旧书页里一片干枯的树叶,似乎还带着当年阅读的那丝风;有时候,翻到某页有个记号,那是我思考过的痕迹,是生命与生命共鸣的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