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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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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操心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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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 茜

若干年前,在华盛顿巴隆酒店早餐厅,一个温州阿姨拎着暖瓶走过来,瓶口冒着白气。“你们吃不惯西餐吧?”她操着口音,把热粥和榨菜轻轻放桌上。老首长说,那一瞬间,他鼻子真有点酸。吃完早饭,同行的三四个人,每人都给阿姨留了点小费。

一位60后的文字工作者,二十年前跟同事出国,大家行李箱一拉开——好家伙,三分之一塞的都是榨菜和泡面。牛奶面包摆上桌,个个眉头拧成疙瘩,盘子一推,回房泡面配榨菜,就想来口咸的。

还有南大文学院的一位80后教授。据她讲,他们那会儿留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出国前每个人必须学会烧一道中国菜,否则难以生存。想家了,做一顿;吃不惯了,做一顿;熬不下去了,也做一顿。后来,让她博士读完死活要回国的,除了宏大理想,还有一碗白粥配咸菜。

听多了这些,我慢慢琢磨出一点意思:咸菜这东西,不金贵,偏偏活在中国人的味蕾记忆里。从前是日子过得紧,没菜吃,才拿盐腌了存着。如今超市里什么都有,顿顿能吃到新鲜菜,可我们还是惦记那一口咸。

老话说“咸吃萝卜淡操心”,意思是管闲事、瞎操心。可仔细想想,人这一辈子,操心的不都是些“咸”事?咸菜是咸的,眼泪是咸的,汗珠子也是咸的。一碟小菜,一碗粥,一箱咸菜,说起来都是不起眼、咸滋滋的小事,却又让我们牵肠挂肚。

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酸让人开胃,甜让人欢喜,辣让人出汗,苦让人皱眉。只有咸,默默把别的味道都托起来。没有咸,菜寡,汤淡,日子也不踏实。

这感觉我小时候就有。天一冷,我妈就切点咸菜,搁点毛豆,有时候还放点肉丝,咕嘟咕嘟煮一锅。锅盖一掀,热气扑上来,满屋都是咸香。再简单点,咸菜里切点豆腐,烧咸菜豆腐汤,也算是一道菜。

我以为这是我们这些从小喝咸菜汤长大的人才有的记忆,没想到我那两个孩子也对咸菜情有独钟。有一回,5岁的小儿子发高烧,什么都不想吃,整个人无精打采。我婆婆心急如焚,给他熬了白粥,配了点咸菜,端碗坐床边,就瞅见他呼噜呼噜喝了两碗。

年前,无锡姨妈送了一箱咸菜,被我婆婆落在了碰头的地方,她懊恼了几天。我劝她:咸菜而已,丢就丢了。年后,姨妈又寄来一箱,我尝了一口,愣了下。入口鲜,嚼着有韧劲,越嚼越有味。电话里我问姨妈咸菜怎么做的。她说腌的法子分两种:干叶的,晒到手一松会弹开;湿叶的,放大缸里,人站进去踩实。我脑子里立马冒出个画面——人光着脚,踩得咯吱咯吱响。

江南一带大概都这样,苏州人也好这口。作家车前子写过苏州人腌雪里蕻,说那种咸菜和冬笋一起炒,叫“雪冬”,“青黄相接,香味互助”,是菜肴的妙处。他还说,有人腌咸菜时喜欢光着脚踩,老人讲“童子光脚丫踩,咸菜会香”。我读到这里时笑了,无锡和苏州隔得不远,姨妈家踩咸菜的时候,怕也得操这个心。

文人写咸菜,写的其实不是咸菜,是日子里的那点念想。汪曾祺老爷子也写过:“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菇汤。”汪老他是高邮人,跟我的小城东台隔了条运盐河,算半个邻居。我琢磨着,他想的是家。文人嘛,不好意思直说“我想家了”,就说“我想喝汤”。

学文人研究了下“咸”的繁体,挺有意思。“鹹”,左“卤”,右“咸”。“卤”是盐池,是海水煮出来的东西;“咸”是皆、是全部,也有兵戈守护的意思。古时候盐是专卖,盐场需军队守护,所以这个字里,有滋味,有制度,有刀兵。

几代以上,我们家也是盐民。靠海吃海,煮海为盐,盐是百味之首,也是生计所系。从盐到咸菜,不过是把海的味道,一层一层腌进土里长的菜里。带着咸味的操心,也被一层一层传下来。

婆婆又拿出来一棵咸菜,泡水去咸,春笋切片,下锅一炒,满屋飘香。碗底还剩几根咸菜,我拿筷子扒拉着。那箱丢了的咸菜,也不知道最后进了谁的肚子。要是碰上个想家的人,那也不算白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