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子联
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指出，人类社会每一次重大跃进，人类文明每一次重大发展，都离不开哲学社会科学的知识变革和思想先导。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哲学社会科学体系，已然成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界的目标指向。加快发展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新兴学科和交叉学科，是构建哲学社会科学体系的重要突破点。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领域尽管互有边界，但都遵循着某种足以将它们有机结合的“共性”。这种“共性”，即是哲学社会科学交叉融合的范式。范式是一种对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的基本承诺，是科学家群体所共同接受的一组假说、准则、理论和方法的总和。在中国，做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的研究，本质上都是要回到人的全面发展诉求、遵循人本导向的基本范式。
本体论维度：以人的发展面向为研究对象
本质而言，知识来源于人类以自我为参照对象，对影响其生存、生产、生活中的各种因素及相应解决方案所进行的经验总结和规律挖掘。由于知识生成的动力和目的在于解决人的特定问题、实现人的某种愿景，因此人既是知识生成的主体或工具，又是知识生成的客体或目标。这就决定了作为人类知识重要分支的哲学社会科学，应始于演绎人的思想认知、观照人的发展现实，旨在实现人的发展诉求，应始终定位并贴合于“人”的研究。而任何影响人的思想、行为与发展的因素，以及基于这些影响机理所构成的规律，理应成为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共同研究的对象。
由于影响人类发展和知识生成的因素繁杂且机理复杂，因此哲学社会科学不仅研究物质科学的规律，还研究人类思维的规律；不仅研究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还研究人与自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依此特质，以“人”为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可以归结为与人相关的三种关系。第一，人与自我之间的关系。人认识自我、发展自我和树立自我，才能更好地观照自我之外的世界。因此，建构一个完整的自我是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关键。研究人与自我之间的关系即是要差异化地关注并不断满足个体的发展需求，使其在获得身心健康之余，实现叔本华所言的“真正的内心喜悦和完美的心平气和”。第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不可能永远孤立于世界之外，而是与他人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构建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了健康的人文环境。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是要依托制度建设全方位营造人的发展环境，以文明友善、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实现有序发展。第三，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自然环境是否优良、生态系统是否完整、资源能源是否丰富，决定着人类能否生存及其生存状态是否良好。因此，构建人与自然之间的平衡关系为人的全面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研究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即是要以系统性思维辩证地看待发展与保护之间的关系，以共生共美实现可持续发展。
认识论维度：以人的发展需求为研究问题
纵观人类发展史，一切科学活动都是在不断解决发展中的新问题并满足人的新诉求而展开的。正如马克思所言：“人们的社会活动历史始终只是他们的个体发展的历史。”由于人的需求随着社会发展而不断演变，因此哲学社会科学研究也应与时俱进地关注人的形式多样、层次不同、质量各异的发展需求。既应包括经济欠发达地区人们的生存型需求，又应包括经济赶超地区的发展型需求，还应包括经济发达地区的享受型需求。概括而言，这些差异化需求本质上都是人的健康需求和愉悦需求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具象表达，健康需求的优化升级和愉悦需求的提质增效才是当下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问题的基本指向。这是因为健康和愉悦分别概括了人的基本构成——即身体和精神的发展目标，两者共同支撑了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框架体系。
从具体维度看，主要包含以下两个方面。第一，健康的获得，既来源于体能正常时的基本补给，又来源于身体病缺时的及时修复，因此健康需求包括补给型需求和修复型需求。其中，健康补给型需求又主要包括静态视角的衣、食、住、行以及动态视角的繁衍、养育等生存型需求。健康修复型需求主要包括医疗、保健、康养等保障型需求。在人类发展历程中，尽管这些需求的具体形态及其规模不断演变，但人类通过补给和修复身体机能以获得生命健康的本真目标从未发生改变。第二，愉悦的获得既来源于“心”的感知即效用的满足，又来源于“脑”的发展即能力的提升，因此愉悦需求包括效用满足需求和能力提升需求。其中，效用满足需求又分为感官需求和情感需求，两者集中来源于人的眼、耳、鼻、舌、身、意所产生的六维诉求。能力提升需求分为认知提升需求和技能提升需求，前者来源于更好地认识世界和理解社会，后者来源于更好地解决问题和创造价值。综上，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应围绕人的多维发展需求研究真问题，应依托各学科特色理论及相应政策不断满足人的发展需求，以求真务实回应中国之问、人民之问和时代之问。
方法论维度：以人的经验总结为研究方法
哲学社会科学所采用的分析方法，本质上是对人类关于多样化现实问题解决方案的如实记载或抽象表达。诸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所暗合的归纳演绎，又如“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所映衬的调查研究，亦如“田忌赛马”所展现的博弈均衡等。这些来源于实践中的方法在解决特定时间和空间下的具体问题后，又经理论加工和媒介传播而成为解决人类未来发展问题的重要依据。
依托于人的经验总结而形成的哲学社会科学的具体方法，主要有历史分析和数据分析两类。随着学科知识的不断累积和分析技术的不断进步，这两种方法愈发凸显出其在方法范式中的主流地位。其中，历史分析法以文本、文物等史料为依据尽可能准确地对个人或群体的特定发展过程作出事实性的描述及解释。依此方法，人们既可获知人类发展的思想动态，又可观测经济、政治、社会、教育、文化、科技等特殊活动的过程，并在这种历史回顾中找到人类规避风险、走出危机、实现发展的真实案例。由于所有学科的知识都来自历史，因此从历史演进中总结特定学科及其实践活动的发展轨迹，才能更全面地审视过往、更好地定位当下、更准地把握未来，否则便会犯下熊彼特批判经济学科时所指出的“根本性错误”。数据分析法以数字、符号、图像等数据为依据，基于特殊的计算法则尽可能科学地对人类的发展历程作出规律性的总结和解释。其实，数据分析是历史分析的特殊演化。不过，历史分析侧重于特定事件的描述和解释，属于个体分析和质性分析。数据分析则侧重于共性发展规律的计算和总结，属于总体分析和量化分析。依据数据分析法，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既可以数据为研究工具，如数字人文和社会计算；又可以数据为研究对象，如内容的数据化；还可以数据为研究主体，如作为知识共生智能体的AI。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哲学社会科学在交叉融合中应以数据化为切入点，但相比于找到数据统计上的联系，揭示人类发展问题的潜在因果机制和政策进路，显然更为重要。
（作者为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人文社会科学交叉融合的范式演进研究”负责人，南京师范大学商学院教授、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研究基地执行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