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志丁
我当新兵那会儿,随部队参与“兰—西—拉”光缆施工,那是一条横跨戈壁荒漠、穿越崇山峻岭的通信大动脉。我们的部队就像流动的驿站,跟着工程进度走,大概十天半个月就得搬一次驻点。驻点大多选在荒山野岭或村庄郊外,能找到个废弃礼堂、闲置大院落脚,就算是不错了。
那次我们扎营在多民族聚集的小镇边缘处,对面商铺门口立着个半旧的灯箱,红底白字写着“甲乙丙灯”,是一家灯具店。一到晚上,只有“甲乙丙灯”的灯箱整夜亮着,刚好能照亮门口那段坑洼不平的路。
傍晚时分,戴着白色圆帽的回族羊倌急急忙忙跑到我们驻点,说要请我们帮个忙。原来他中午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聊得忘了时辰,送走亲戚才发现,散在远处山坳里的羊群不见了。
天色越来越差,暴雨随时倾盆而下。陇西大地沟壑纵横,一旦下了雨,山路湿滑,羊群很容易掉进沟里。羊倌说,找羊四五个人就行。可我们连长当即拍板,让我们班七个人全出动:“多个人多份力,天黑路险,早点找到羊群,大家也能早点回来。”
我们分成三组,朝着三个方向去找。我抄起手电筒,跟着羊倌往山里赶。羊倌在前边带路,用方言一遍遍喊着羊群的名字,声音在深邃的原野里回荡。这时,我脚下的土地突然松动塌陷,我顺着坡壁迅速滑了下去。下坠的瞬间,我的右脚被凸出的石块磕了一下,立刻钻心地痛。双手下意识伸展开,一把抓住了那石块。我明白自己已经悬在半空,下面竟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诶帮个忙嘞!”我朝着上面大喊。羊倌立刻折回来,手电的微光聚在我身上。羊倌趴下来,向我递来胳膊,可是根本够不着我!羊倌急得直掉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沟怎么着得七八米深!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感觉我的生命可能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结束了。
焦急万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响。谁会在这时候过来?我心里正纳闷,就听见羊倌喊了一声:“是‘甲乙丙灯’的老板!”
摩托车很快来到沟边。果然是灯具店老板。他把货物一股脑扔在地上,抄起绑货物的绳子扔了下来,“别慌,腾出一只手缠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我使出吃奶的劲,左手继续扣住石块,腾出右手迅速抓住传下来的绳子,在胳膊上绕了几圈拽紧,随后左手也紧紧拽住绳子。总算离开了崖壁,虽被吊着却有种死而复生的庆幸!
“快,我送你去镇医院!”老板二话不说,扶着我就往摩托车上坐。我看着路边散落的货物:“你的货还在这儿呢!”老板摆了摆手:“没事,不会丢,明天过来取就行。”
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没有伤着骨头,就给我敷了药,并叮嘱近期不要剧烈活动。等待检查结果时,我们聊到了他整夜不关的灯箱,才知道老板的用意。
他是从河北来投奔远房亲戚的满族小伙儿,当时带了钱准备做板蓝根药材生意,可是一来二去没弄成,后来亲戚故去了。镇上有好多少数民族邻居,大家相处融洽,很快都成了朋友,他也就没有打算立刻离开,于是开了灯具店。那时候小镇上还没有路灯,有次他半夜犯了胃痉挛,捂着肚子摸黑去医院看急诊,走到半路,被路边石头墩子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一颗门牙都摔掉了。从那以后,他就特意把店里的灯箱整夜开着。老板说:“咱就像过路的甲、乙、丙,都很平凡,可越是平凡的人越容易有困难。在别人困难的时候,咱能给人一点亮光,就很好……”
那天晚上,暴雨终究没有下下来,我的战友们也没能找到羊群,因为羊群早就被另一个连队的战友发现了。第二天云开雾散,那个连队又把羊群赶回了它们前一晚游荡的地点——他们担心羊主人找不到,还是专门送了回去。
十天后,工程推进到下一个路段,我们又要大转移了。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我特意去看了一眼“甲乙丙灯”的灯箱。灯箱还亮着,那点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折返时,我又听到了远处“咩咩”的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