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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摸螺蛳的人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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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高桂荇

初夏清晨五点半,小区还在沉睡。一眼扫过去,中心大道和巷子没一个人。太阳倒是起身了。望东方,亮堂堂的。“茄秧、胡椒秧、香瓜秧子吆!……”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农,开着小三轮车,缓缓轧过巷子。往前走,卖水粉、麻虾、草鸡蛋的也一个个来了。也不吆喝,静守主顾。

每天这时候,我遛狗。小狗比熊叫“草草”,一甩头,摇着身子,鼻子发出“呼呼”的声音。小白猫,名“木木”,颠颠地一路欢快地跟着,跑几步就纵身一跃,爬上橘子树,蹲在枝丫上朝下看。

正走着,遇到一个摸螺蛳的人。

说是相遇,其实,我在此岸,他在彼岸。河不大,窄得一篙就能横到底,就十几米宽。他戴着洗得发白的棉纱手套,指尖处磨出两个洞,露出关节处厚厚的老茧,手腕处还缠着一圈旧纱布——想来是前几日做活时蹭破了皮。他把灰色蛇皮袋平铺在膝盖下,人趴在河边,整个人抻成了“一”字,像一只要衔到河底石子的水鸟。他一会儿左倾,一会儿右侧,一只手笔直伸进木桩下,忽然撅起屁股,再趴下,摸桩里,抠桩外——螺蛳常藏在两桩的夹缝间,得用手指去掏。撸上一小把,丢进身旁的白色油漆桶,“嗒嗒”地响,清脆、实在。

摸好一处,他两手一撑河滨,膝盖离地,站起来,脚上沾着碎草和泥点。没有一丝风。他边摸螺蛳,边和我闲谈。

他是个木瓦匠,做了三十多年。这两年,市场不景气,活计少,他自己找事做——出窑,卸砖头,收荒,贩青货,海边帮人养虾,甚至在浴室跑堂打过“手巾把子”。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啥活都能干,啥苦都能吃,这才是手艺人的本分嘛!”他说得轻描淡写,手往水里一探,脸上没半分愁云,“能趁空摸摸螺蛳,小乐乐。”

他低低的脸近乎水面,声音从水里闷闷传出来,抬头时带着一脸释然的笑:“慢慢来嘛,过日子就像吃螺蛳,得等它慢慢吐泥,才能吃出鲜味儿。”

天铺着透亮的蓝,河波揉碎了云影。他摸到一根绿色塑料绳,向怀里一拉,是一只螺蛳笼,里面小虾蹦跳。这是别人“张”的,他又放回河里。“这时节,螺蛳多。就是一根芦竹晚上放在河里,早上捞起来,也能沾不少螺蛳。每晚都有人在河里放螺蛳笼。”他笑着说。是的,就在刚才,我碰到一位七十岁左右的奶奶,胖乎乎的,穿着齐膝高的黑皮靴,在河边捞筒绳、拉竹筒,倒螺蛳。

再向东,小区居民在河畔开辟了小菜园,青嫩嫩的菜籽秆直铺河滨。紫夹白的蚕豆花零落一地,青蚕豆身着厚厚的绒壳,伏在河沿像在打瞌睡。早起的老人在菜园里忙活,黄瓜和豆角的藤蔓已经爬上架,晨光里嫩绿可喜。我走在步道上,一只白头翁灰身、黑脚,悠闲地站在桂树枝梢。我踮起脚后跟,深呼吸十几个来回,胸口像被洗了一番清爽。

他还在继续摸螺蛳。“水,冷不冷?”“不冷。”他回答干脆,“背脊还出汗哩。”

他身体好着呢!然而,食五谷,难无恙。四年前的夏秋,他查出肠息肉。开刀,做病理。恶性,化疗八次。手术去掉三万六,医保报了两万块,他挺满足的。“就算一分报不了,病也要看。别人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就我头发乌索索的。”他伸手抓了抓头顶浓密的黑发,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嘛,老天爷舍不得让我变成光头老头,还得留着我摸螺蛳呢!”

生命朝暮有光,四季有暖。他说,得病是修行。大病一场,人通透了,不再苦自己。活计有,就做;没有,上午烧饭,下午打小牌。晚上,弄点小酒,倒头就能睡。与他说话的当儿,“草草”“木木”在我身边绕来绕去,他夸我家“草草”漂亮,活泼。他也养了一只哈士奇,才八个月,七十斤。岳父母健在,他常买点小菜,去陪岳父“嗨聊”。“早上摸螺蛳收作回家,途中拐到鱼汤面馆,一个小干丝、一只大肉包、一碗面,有一种神仙的感觉。”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那鲜美的鱼汤已经滑进了喉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别说,这小日子,比给大老板盖别墅还舒坦!”

半个小时,大半桶螺蛳。他要回去了,说约好七点,乡下一道做手艺的朋友,送草鸡蛋给他。太阳升高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足有八九斤哩。大的,送给姑娘的饭店。姑娘给钱,市场价。小的自己吃,给些邻居。让螺蛳在桶里爬两天,慢慢吐泥,韭菜麻辣一炒,鲜得很。”他一直笑嘻嘻的,语气像个守着宝藏的大富翁。

天上的云,一片一片白。抓一把下来,似乎就可以做棉花糖。转眼天空又变了模样,五色相煊,如展开一张华丽的锦毯。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光景,美得没法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盘韭菜炒青螺仿佛就摆在眼前,香喷喷的……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他说的那样——慢慢吐泥,才能吃出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