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自在之物”与“自为之体”

□ 王熙越

将厚重的历史遗产转化为促进国家认同与民族凝聚的当代资源，是新时代文化繁荣的重要使命。大运河，这条绵延千里的古代工程奇迹，其文化价值长久以来多处于一种“自在”状态，即作为分散的地方记忆、专业史研究对象或局部经济遗产，尚未被系统性地整合进民族的自觉意识之中。与之相对，“自为”状态则指主体通过自觉的、有目的的实践，清晰认识并主动塑造自身本质及与外界关系的过程。因此，建设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是推动大运河从“自在”的文化遗存升华为“自为”的国家文化象征的实践。这一国家级文化战略工程，本质上是一场自觉的、宏大的文化主体性重构实践，其核心在于通过系统性的叙事整合、空间生产与情感联结，将大运河打造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强大文化载体，引导人民在深刻的历史认同中形塑稳固而自觉的国家认同。这一过程是文化遗产的现代性转化，它通过国家主导的文化实践，将静态的历史客体转化为能动的认同资源，从而实现从“自在之物”向“自为之体”的哲学性跨越。

文化主体性建构，始于对集体记忆框架的自觉塑造。历史上的大运河，在苏杭，它关联着市井繁华与园林艺术；在淮扬，它沉淀了盐商文化与漕运故事；在齐鲁与燕赵，它则维系着万千漕工的生计与乡土社会。这些叙事虽真实丰富，但分散凌乱，难以自发凝聚成一个具有高度整合性的国家民族意象。而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在理论层面最为首要的任务，就是开展主导性的叙事整合工作，从而达成文化意义的“自为”重构。这个过程鲜明地体现出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理论中有关观念上层建筑能动性的观点。在国家层面，借助顶层设计、学术研究体系以及权威阐释机制，构建起一套具备统摄作用的核心价值叙事框架。通过这一框架，大运河被较为完整且细致地阐释为维系国家大一统格局的政治动脉，促进南北经济文化融合以及社会整合的历史走廊，以及彰显中华民族伟大创造精神和坚韧奋斗品格的实体丰碑。这样的叙事整合并非对地方知识的简单否定或取代，而是通过一套有着深厚历史积淀、宽阔包容胸襟以及强大感召能力的解释体系塑造社会共识。同时，这一框架将各地“自在”的、呈片段化的地方记忆，有机地编织并升华至“自为”的、整体的中华民族发展叙事之中，从而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奠定了坚实的历史根基与理论基础。

国家文化公园的核心机制，在于将主导性叙事转化为可感、可及、可参与的具身化空间实践，从而引导民众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意义体验者和文化传承者，完成文化主体的“自为”生成。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将碎片化的运河遗产，转化为连续、开放、富有仪式感的国家文化空间。统一的视觉系统、现代化的展陈语言、修复后的历史场景，共同构筑成一个宏大的“叙事场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生动诠释了一系列主体生成导向的实践方式。民众可沿线性廊道徒步或行舟、参与模拟历史漕运的节庆仪式、在研学基地亲手体验古代水利工程的智慧等。这种具身参与，超越了个体对意识形态召唤的被动应答，升华为一种积极的、生产性的实践内化，个体将抽象的国家叙事“具身化”为自身实践经验的关键环节，使得宏观的历史进程在微观的个体感知中变得真切可触。通过身体在特定意义空间中的定向移动与仪式化行为，个体仿佛代入了历史上那些维系共同体存续与发展的集体角色，如漕军、商旅、工匠、河工等。在此过程中，“统一”“奋斗”“交融”等大运河所凝聚出的抽象价值，不再仅是外部的理论灌输，而是转化为个体的肌肉记忆、情感内化与身份认同。民众的身份，由此实现了从文化遗产“旁观者”到文化传承“实践者”乃至“责任人”的根本性转变，完成了从“自在”个体向“自为”文化主体的关键一跃。

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的空间叙事清晰地揭示出大运河发展与中华民族命运脉搏的同频共振性。其畅通关乎国运昌隆，其淤塞折射时代动荡。这一揭示把个人、地域发展史嵌入到国家民族的宏大历史脉络之中，催生了休戚与共的历史命运之感。作为穿越多重自然与文化区隔的线性遗产，大运河自身就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空间隐喻与实体象征。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强化了这一意象，让民众直观感受到不同地域文化在同一伟大工程中的交流互鉴、共生共荣。这种情感联结的深化，依赖于公园空间所营造的“共情场”。当人们置身于这一连续的文化长廊中，地域差异不再意味着隔阂，而是在对比与映照中彰显出整体内部各部分的独特价值与相互依存关系，从而在情感上深化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体认与接纳。这种基于历史记忆、文化符号与实践体验所产生的情感联结，凝结为一种深厚而自觉的认同。同时，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将抽象的中华民族概念转化为可感知、可触碰、可为之奉献的精神家园，在文化主体性重构的最深处，实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铸牢与升华。

古老的运河在当代得以唤醒并且实现价值重构，不仅保存了一段辉煌的物质遗产，更开辟了一条通过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主动建构文化主体性、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示范路径。在这条从“自在”通往“自为”的文明自觉之路上，流淌千年的大运河，正持续汇入中华文明的建设洪流之中，为民族复兴提供着深沉而强劲的文化凝聚力与精神驱动力。

（作者为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扬州大学理论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本文系南京市社科基金项目“南京‘读城’行动中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城市文化认同的实践路径研究”〈25ZY08〉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