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水欣
今年86周岁的婆婆,终于搬离了她的“老窝”,从扬州到了南京,开始与我们一起生活。
婆婆离开扬州的时候是“不得不”,年岁已高,脑淤血后遗症,老家的姐姐妹妹都已经自顾不暇,各自找养老安身之处去了。婆婆并不感慨万千,她收拾了不多的衣物,带着几包药物和补品,义无反顾来到了南京。
婆婆在79岁那一年脑淤血偏瘫,半边身子和左手不可逆转地无法使上力气。但经过自己不懈地努力康复训练,能够自己拄拐走一会。一般叫她吃饭的时候,她会开始走,从她的房间床边走到饭桌前,约10步,这10步,是她不服输的努力康复得来的成果。
每次喊她,我们都故作在忙其他什么,不看她。每一次开始行走,她都要先自己暗自喊话:一二一、一二一。她的脑部无法指挥左腿肌群,但右腿使劲拖拽着左腿,发出指令:一定要跟上!
她的手不能拧干毛巾,却总是将内衣裤藏起来,夜深人静时自己悄悄坐在老人椅上慢慢搓揉,拧不干,就自己搭建一个挂东西的地方:用她挠痒痒的“不求人”长棍,压一本厚医学书,将衣架搭在棍儿上,下面放自己的洗脚盆接水——我收拾她房间时看到这个场景,想象她一点一点慢慢挪动步子,想办法将内衣挂在隐秘的角落的样子,心中不免感慨。医生出身的婆婆,有着知识分子的所有矜持与倔强。每每看到她尽全力保持“一切还在掌控中”的状态,就生出许多的敬重。
今年是婆婆跟我们住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没有特别的储备吃食的行动,倒是婆婆,两个月以前就说,要做咸肉,灌香肠。
“还是找我扬州的小赵,”她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每一年都会找他腌咸肉,腌个后座子吧。今年他不知道我已经不在那边住了,我也顺便跟他打声招呼。”
小赵是婆婆以前小区的保安,曾对出行不便的婆婆多有关照。他家在周边农村。婆婆经常让他帮着买点乡下新鲜的吃食,土鸡啊,鸡蛋啊,大米啊,蔬菜啊之类,每年还请小赵在乡镇的家人帮着腌咸肉。婆婆每次都多给钱,逢年过节送香烟,以这样含蓄的方式表示感谢。
这次离开扬州,小赵不当班,没有来得及告别。她在微信里留下语音,告诉人家自己去南京了。只是这次,肉不再是由小赵提着送上楼,而是快递箱子送往南京了。
因着婆婆的到来,今年春节的年味儿更浓一些。她早早列好单子,要准备什么年夜饭。为此我专门去跑了一趟三七八巷购得。我们不是讲究吃的人,宴请之类一般交给饭店。这些年都是急急忙忙赶回扬州陪老人吃个年夜饭,很快就返程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其实彼此并不熟悉对方的习惯爱好。今年这个年过得比较老派,多了很多操劳,也发现了过年的很多乐趣。
最有意思的是拜年环节。以往小辈来拜年,无论60岁还是16岁,一律发红包300元。今年她不在扬州了,她说,“微信或者电话拜年的也发红包。”实际上在除夕之前,她就在微信上寻找子侄,一个一个对接,先发红包过去,这次是500元。在微信里说完拜年喜话,再告知对方她已到儿子家生活。
有的子侄收到,打个微信电话来拜个年。有的简单回信息秒收压岁钱。我说,“应该小辈先拜年嘛!”她有点讪讪地,说,“他们的条件都不是太好,我能有能力帮衬一点,我觉得很好啊。”
年快过完了,有一晚听到婆婆在泡脚的时候嘟嘟囔囔。“小蚊子没有给我拜年啊。”她正坐在老人椅上,将脚一只一只搬进脚盆里,然后弓背,伸出右手抚摸脚踝。“……忘记了?不像话。往年没有忘记哎……不懂事哎。”她抬起身,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歌,又自语道,“他还是不错的,我脑淤血住院的时候来看我,给我包了钱……不过我教他炒股,给他推荐股票,也给他赚回头了。”
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刻,我们不去打搅她。我觉得这是我婆婆的自洽时刻。年老与疾病将她的身体慢慢禁锢住,很多事情她没法自己亲身去做,去探寻,很多问题她没法亲身解决,情绪有时没法疏解,也会有想不开的时候吧。但婆婆每每用这样自言自语的方式,将如鲠在喉的一些郁结,慢慢自我开解掉了。例如,这位“不懂事”“没有拜年”的子侄,最后和解为“也不错的”“我们两不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