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正亭
立夏之后,江南河湾里水暖港静,水里的青虾抱籽怀卵了,不仅“满腹经纶”一腔丰腴虾子,更具“满头智慧”头顶颗颗鲜润虾脑。抱籽的河虾称作籽虾,“三虾”,便是虾子、虾脑、虾仁。我喜欢将三虾与炒肉团并列,称作“夏日的美食信号”。
这时节,各大菜馆隆重推出“三虾宴”。各爿面店也推出“三虾面”的招牌。而真正会过日子的苏州人则会自己操刀,作另一番忙碌。隔夜,邻居好婆给菜场的“卖鱼娘娘”发了条短信:“明天刚死的籽虾留给我”。第二天,时钟敲过十点,好婆带好手机直奔菜场。摊位的摊主,见了好婆都会主动打招呼,“卖鱼娘娘”金阿姨与好婆差不多年纪,关系也最熟。
“对不住好婆,今日死虾只有这半斤哉。”“那就再来半斤活虾吧。”
众人也许并不都知晓,拆虾仁一定是用死虾的,即使你买到的是活虾,想要拆虾仁,也必须先将活虾泡水进冰箱,只有将活虾冷冻而亡,才能拆出一流的虾仁。而活虾是不宜拆虾仁的。如果有人一定要用活虾拆虾仁,那就会出洋相,虾皮赖着虾肉,拆出的虾仁七高八低,就失去了虾仁鲜滑之美。
一只籽虾如何获取三虾?首先就是取虾子,用一柄旧牙刷,轻轻将虾子刷入水盆。其次便是拆虾仁。若能理解这个拆字,就能操作。将一只籽虾弯曲,左手捏虾头,右手捏虾尾,两只手一按,或者说一挤,一只全品相虾仁便脱颖而出,虾皮与虾肉被拆分了。第三步是取虾脑,将拆出虾仁的虾头、虾尾入锅水煮,三五分钟,虾壳转红,就可以看到虾头中间有一个红得发亮的硬块,那便是虾脑,如同母蟹的蟹黄。待虾壳冷却,便可从虾头中轻取虾脑。
灶台上已放着三只盆子,分别装着虾仁、虾子和虾脑。虾仁要经过“上浆”,就是虾仁中加入生粉、蛋清、细盐,充分搅拌后,存入冰箱两小时,使得虾仁紧实更有弹性。三虾宜用温油滑炒,装菜的盆子先放一片新鲜荷叶,碧绿生青的叶色更能映衬出三虾之色美。粉白的虾仁,咖啡色的虾子,橘红色的虾脑,三者紧紧相拥,共同唱响江南夏之曲。
籽虾上市,苏州各家面馆也会纷纷贴出布告:欢迎品尝三虾面。其实,这样的招贴布告,文字上有欠缺,丢了三虾面的魂,那就是一个“拌”字。食三虾面,绝不是普通的汤面。如果是汤面,过桥的三虾一入面碗,筷子一挑,那虾子即刻烟消云散,全沉入了面汤里,便也不见三虾之全貌,更无法体会三虾面的真味。品尝美食,味道诚然重要,但色与香同样不可或缺,平日里大家都说色香味。苏州有家裕兴记面馆,每年推出三虾面时节,老板都会亲自上阵,为食客拌出一碗碗美味、美色又美香的三虾拌面。做三虾拌面,宜选小阔面,面条在沸水翻滚时间略长一点。在大口径的面碗里,装上一碗面,加入一勺调料,滑入一碟清风三虾,就可以用毛竹筷使劲翻搅,让每一粒虾子都粘上面条,让每一根面条都爆满三虾的美味。老板为食客送上一碗用心拌匀的三虾面,同时会送上一碗飘着两颗小青菜的清汤。这就叫完美。
一碗三虾面,尽显江南夏日风情,这碗面在苏州众面店里,售价会过百元。我听说进了更大城市,价格还要翻番。虽然一年一度,对于平民百姓,还是会觉得有点“咬手”。于是,江南人还是会学苏州好婆,亲自跑菜场,亲自取虾仁,亲自下面,亲自拌面,用心、用情为家人做一道道小菜、烧一桌桌家常菜肴。这也是江南人的秉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