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麦场与考场

日期:06-04
字号:
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沈兆仁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高考故事。

朋友王正义,70后,南京一所普通中学的校长。他的高考故事,可以断言,前无先例,后无此例。

1988年7月4日,离一年一度的高考还有3天,学校放了假,考生们自行休整。王正义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他苏北高松河边的村里,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心里只盼着能早点倒在家里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可是刚到邻居家门口,远远看见自家门前晒场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正牵着牛,吃力地跟着石磙打转。牛走得慢,母亲的脚步更沉,手里的牛绳绷得紧紧的。这是麦子的二次碾场,头遍没轧干净的麦穗,得再用石磙碾一遍,才能多收点。

王正义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牛绳,没有提高考的事,不敢想休息的事。那时,大姐、二姐早已出嫁,三姐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小妹年龄还小。大哥本是家里唯一能搭手的男劳力,可大哥大嫂刚成家,正闹着分家。母亲没有松口,小两口便索性“躺平”,连晒场的边都不沾。晒场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守着那些待收的麦子,也守着这个风雨摇晃的家。

高松河边,地多,二茬麦子要碾好几天。王正义跟着牛走,石磙轧过麦穗的 “咯吱”声,混着远处河水的流淌声,成了那两天最大的动静。直到7月6日下午,太阳快沉到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了,母子俩还在忙着把轧好的麦粒归拢起来。

这时,县城里的招待所早已住满考生,班主任张老师点名时,发现少了一个王正义,急得跺脚,赶紧让留守学校的李老师骑自行车往村里赶。当李老师在邻居家门口停下,母亲此刻才知道儿子第二天就要考大学,情绪一下子失控了,摸出火柴,就要烧麦秸秆:“你,你个不识好歹、不知轻重的!白让你念书了!一点出息没有……一家人都指望你啊!”

老师一边劝说,一边夺下火柴盒。母亲慢慢冷静下来,回家给他收拾东西,催他去街上坐车。到了车站,末班车已经开走。母亲赶紧从堂叔家借了一辆自行车,让他骑过去。

县城?长这么大,他一次还没有去过。王正义从没骑过这么远的路,刚蹬了半个多钟头,腿就酸得要散架。正喘着粗气,身后传来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他咬着牙追上去,朝着司机大声喊:“师傅,我要去县城高考,实在骑不动了,能不能搭我一程?”司机看了看他满头的汗,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没走多远,司机大概忘了后面有人,拖拉机过弯道时猛地一拐,王正义连人带车被甩进路边的灌溉渠里。司机吓坏了,说啥也不敢再让他搭“机”。

老家到县城28公里路,拖拉机师傅只带了他2公里。剩下的路程,王正义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蹬。夜色越来越浓,直到夜里12点左右,他才在县城的街头找到招待所,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还有汗臭味。

天亮之后,学校广播里传来“考生请进入考场”的提示,王正义慌了神,他压根没有提前看过考场,只知道大概方向……等他气喘吁吁跑到考场门口,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卷子被收走的那一刻,王正义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1988年的高考,王正义以476分名列全校文科前茅。

直到录取通知书寄来,他才松了一口气。识字的邻居看到“行政管理专业”,比他都开心:这个专业,将来能做大官。毕业后,王正义回到母校的讲台。后来,他又到省城发展,成长为一名中学校长。如今,每每看到奔赴考场的年轻背影,他总是想起当年那个在麦场与考场间挣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