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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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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大洋边上的聂鲁达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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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振羽

离开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或山路盘旋起伏,或平原旷野崎岖不平,一路颠簸辗转,车厢单调的轰鸣伴着沿途掠过的山野风光,让人倦意沉沉,昏昏欲睡。漫长的车程终有尽头,当视野骤然开阔,浩浩荡荡的水天一色撞入眼帘,这不是寻常的海湾浅滩,是横亘南美西岸、辽阔无垠的太平洋。

世人称此地为黑岛,初闻其名,还以为是孤悬海上的岛屿,亲身抵达才恍然大悟,这里全然没有岛屿的孤绝形态,只是一座依偎万顷大洋的滨海小镇而已。更别致的是,聂鲁达的故居并非孤立的一座小小院落,而是顺着海岸线蜿蜒铺展、错落相连的长廊型滨海建筑,依崖临海,随岸舒展,低调内敛,丝毫不显山露水,自成一番独特别致的山海格局。

无心在小镇街巷盘桓流连,怀着对诗人的期许一路前行,驶出小镇市区,抵达静谧的北郊郊外。路旁一座朴素低调的小门安然静立,外观平淡寻常,毫无名人故居的张扬气派,很难让人将它与世界级文学巨匠的居所相连。可推门入内,瞬间颠覆所有认知。聂鲁达最是深谙藏韵于静的真谛,这一方看似普通的临海院落,根本不只是一处栖居旧宅,而是一座格局浩大、藏品丰盈、格调别致,远超常人想象的私人博物馆。

半生行走四方,踏遍山河风物,曾造访国内外诸多博物馆,唯有聂鲁达故居的“博物”令人讶异。英伦、巴黎、华盛顿的诸多知名博物馆,大都依山踞城,华构巍峨,收纳千年文明瑰宝,尽显一城一国的文脉底蕴。但站在这座太平洋畔的私人故居之中,令人有理由相信:聂鲁达的广博收藏,完全可以与这些举世闻名的公共博物馆并肩而立、平分秋色。这绝非溢美之词,公共博物馆以宏大建筑承载文明记忆,而聂鲁达的故居,以山海为底色,以诗心为筋骨,藏着最鲜活、最浪漫、最真挚的人间情怀。

这座临海诗居,像一艘安然静泊于大洋岸边的巨型航船,岁岁年年枕海而居。白日听万顷涛声阵阵奔涌,浪潮起落,卷起千堆雪;朝夕看群鸥海鸟盘旋翱翔,逐浪嬉戏,自在翩跹。聂鲁达故居更如一列静卧在太平洋畔的悠长绿皮火车。它摒弃了高楼大厦的堂皇气派,褪去了华屋高堂的富贵浮华,质朴沉静,绵长舒展。错落相连的屋舍,便是一节节紧密衔接的车厢,顺着海岸长廊迤逦铺展。车厢之内,天地丰盈,陈设琳琅满目、五彩纷呈,藏尽诗人一生的热爱与奔赴。这里有聂鲁达遍历全球、辗转四方悉心搜罗的世间珍奇,更堆满了与这片海洋深度羁绊的各式风物。既有精巧婉约的玲珑小品,藏着细腻温柔的审美意趣,也有硕大厚重的海上古物,镌刻着沧海千帆的过往;既有历代文人墨客往来酬答的亲笔信札,笔墨温存,情谊隽永,也有五洲四海的地域风物、传世名画,百态风情尽收此间。缓步穿行其中,沉醉在诗与山海构筑的秘境之中,久久流连忘返。

作为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诗坛泰斗,聂鲁达的诗歌跨越国界与语言,在距此遥远的中国拥有极高的声誉与无数倾心读者。百年光阴流转,102年前他写下的诗句,至今依旧温柔动人,治愈无数人心。他写风过原野,“麦穗在风的嘴巴里弯身摇曳”;他写长空流云,“云朵漫游如一条条道别的白色手帕”;他写街巷情景,“水赤着脚走在潮湿的街上”;他写心底孤绪,“我的披风像一条受伤的狗在我脚边滚动”。久居这一滨海之地,日日与狂风巨浪为邻,他最懂太平洋的桀骜与辽阔,落笔皆是山海磅礴的气韵。他写骤海狂风,风突然大叫,捶打我紧闭的窗;独坐窗前,他凝望山海暮色,看长风穿林,在幽暗的松林里肆意舒展;看月色倾洒,在动荡的水波之上漾起幽幽磷光。抬眼仰望深邃夜空,澄澈灿蓝的星辰悬于远空,微微颤动;喧嚣如海潮的蔚蓝腰带紧紧缠绕绵长海岸,寒星次第涌现,成群黑色海鸟结伴迁徙,掠过苍茫天际。一代诗翁,寥寥笔墨,便勾勒出太平洋最壮阔、最深情的夜色图景。

1904年诞生于世的诗坛巨人,一生写诗、爱国、怀民,半生栖居山海,半生奔赴热爱。1973年,智利时局动荡,挚友、总统阿连德不幸罹难。彼时的聂鲁达久病缠身,卧居黑岛故居,身心备受煎熬,生命垂危。这一年的9月23日,一代诗魂在圣地亚哥溘然长逝,为波澜壮阔的一生画上句点。

诗人远行,归于山海。这位终生歌颂大海、热爱自由的诗人,最终长眠在自己一生眷恋的太平洋畔,长眠在这座盛满诗意与热爱的故居之中。此后岁岁朝朝,潮起潮落为他低吟,清风明月为他守候,万顷大洋日夜诵读他不朽的诗篇,让诗意永远栖居在这片蔚蓝山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