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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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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树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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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于秀权

一棵树静静地伫立在堤坝的尽头,背对着浩渺的洪泽湖。没有人特意种它,大概是风把种子吹来的,或者是鸟衔来的。它就在那里扎了根,慢慢长大,无论阳光灿烂抑或阴雨连绵,它就那样孤单地站立着,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棵树,和洪泽湖畔成千上万的树没什么两样。它看过无数次日升日落,听过无数次浪涛拍岸。它也许是孤独的,带着一份不被欣赏的忧伤;也许不只是孤独——独处时才能触摸自己飞舞的灵魂。

直到2024年的某一天,有人把它拍下来发到网上,它突然就火了。人们叫它“孤独树”,从全国各地赶来,排着队和它合影。

说实话,这棵树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它不是古树名木,没有几百年树龄;它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就是湖边常见的那种。可偏偏是它红了。原因大概在于“孤独”这两个字。社交媒体上,流传最广的一张照片是这样的: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橘红色,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堤坝尽头,背景是无边无际的水面,构图干净得像电影海报。网友说,这棵树“自带电影感”,“随手一拍都是文艺片”。

有人给它配了三毛的诗:“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也有人给它配了《诗经》里的句子,虽然不太贴切,但意境到了。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写道:“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一棵树因为“孤独”而走红,而来看它的人,看的也许是自己心里的那片孤独。城市太喧嚣了,生活太快了,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地方,安放一下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这棵树站在湖边,远离城市,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一棵树的孤独,有时无人能懂,或者也无需人懂。许多人渴望生命的美丽,却忍受不了孤独的寂寞。人生本就孤独,但向外生长的枝芽,仿佛是自我内心的对话与回应。树的孤独触动了人们的心弦,成为情感的寄托,像是一位默默无语却充满力量的朋友。

树红了,树所在的周桥大塘也跟着火了。这个藏在洪泽湖大堤深处的遗址公园,原本是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本地人偶尔来转转。现在不一样了,游客们从南京、上海、山东各地赶来。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不仅有一棵树,还有动人的故事。1824年冬天,洪泽湖大堤周桥段被冲毁,湖水东灌,一片汪洋。朝廷派了林则徐来,率官民奋战六年,用无数条石筑起了坚固的周桥大塘。那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把苦难和不屈都砌进了堤岸里。

两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惊心动魄早已平息,大塘还在,堤坝还在,那面直立式的石拱墙还在,条石砌得整整齐齐,是林则徐当年修的。游客在湖边拍完照,可以去看看那段历史,感受一下两百多年间的沧桑。只是现在的湖边多了木色的咖啡店和奶茶店,游客可以坐在湖边,让湖风扬起头发,手里端着一杯“洪泽限定”的饮品,对着湖面和那棵树拍照。对面的“落日野行”露营区里,帐篷像白色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坪上,烤炉上的肉嗞嗞作响,混着吉他弹唱的声音飘向远方。有人围炉煮茶,有人搭帐篷看日落,有人来洪泽是冲着蒋坝的螺蛳,有人是去老子山镇的音乐节蹦迪,更多的人,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看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湖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的。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有人说这里“用文明印记碰撞现代文旅创意,让历史可触摸、让风景可沉浸”。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但意思对:一棵树,让一个地方活起来了。来看这棵树的人,各有各的故事。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远方的船影模糊,近处的树影清晰。站在树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我们需要一棵树,让自己慢下来。哪怕只是站在树下,发一会儿呆,听一听风的声音,看一看湖的颜色。这就够了。至于那棵树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品种,有多高多大——这些都不重要。

春日的洪泽湖大堤上人来人往,但那棵树,依然守着它的孤独。它不知道自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