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怀珊
邻居山大爷和山老太，老两口都年且九十了。每天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在小区甬道慢慢悠悠散步。
有一回，迎面跑来一条大狗，拴狗绳被狗从主人手上挣脱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原本有点蹒跚的山大爷猛地举起拐杖，跨前一步，将山老太护到身后。那惊人的神速匪夷所思，摆出的一副护花使者架势，哪里还有一丝龙钟老态？竟令貌似凶凶的大狗被震慑，仓皇夹着尾巴逃去。
生来怕狗的山老太明明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却舍不得老头子以身冒险，嗔怪道：“急的什么事啊？你吓我一大跳！”山大爷并不介意，好心当了那啥，反而一个劲安慰：“别怕哦，有我在！”狗的主人是一对中年男女，也吓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一起奔过来，又是鞠躬又是致歉。
看着眼前一幕，我不由心中一热。这老夫妻俩向来“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山大爷是离休干部，高级知识分子，山老太是普通家庭妇女，大字不识一箩筐。山大爷时常夸老太婆，得意满意摆在脸上，不吝赞美之词。夸她不识字却识事达理，家中大事小事杂事，一应收拾安排得有条有理，有她天大事都不叫事。每每听到老头子夸，山老太笑成一朵山菊花，先小姑娘似的扭捏一下，再自然回过来点赞老伴：“别听他热说大三光（方言，夸大其词的意思），他才是家中顶梁柱、守护神，我可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哟！”山大爷每每开怀大笑，老太婆提及的“山”字，一语双关，甚为入耳入心。
为邻快二十年了，从来没有看见老两口红过脸。山大爷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世界上女人最难，孤身一人，离开父母兄弟姐妹，跟了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男人轻松快活多了，粗线条像大孩子，一直受到女人细心体贴照顾，男儿无女家无主。山老太听了会摇摇头，和山大爷说的截然相反，她说男人才是最苦最难的，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再重的担子压在肩膀头上，不皱眉，不吱声。男人是家中的天、保护伞。女人多好，管钱用钱花钱，有时还故意撒撒娇，卖卖刁，男人会围着哄啊逗啊，生怕后院生气，后果很严重。
山大爷一肚子故事，讲的苏东坡与佛印的一段对话至今难忘。东坡问佛印，在他眼中看到的自己是个什么形象？佛印答曰：一尊菩萨。佛印反问东坡看到的他又是什么？东坡捉弄佛印，说看到的是一团牛粪，言罢哈哈大笑。以为占了上风，讨了便宜。佛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心中修炼到何境界，眼中看到的即如是。东坡大惭，亦悟禅机。山大爷说，可见，人啊，眼里看着对方苦和难，心里才觉得再苦再难也不苦不难。戴着木头眼镜，只看鼻尖下自己苦和难，看不到对方苦和难，男也好，女也罢，苦和难就会放大十倍、百倍、若干倍。
“男人女人，佮的一张脸”哎。
山大爷说的佮（音gé），是扬州方言，合用共用、相合聚合、通力合作的意思。夫妻之道，两张脸合为一张脸，你替我招招，我替你掖掖，实有大学问，正所谓“秤不离砣，公不离婆”，对不？我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