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新志
天暖了,母亲把羽绒服全都晒晒准备收起。看着抖掉的羽绒细毛飞起又落下,我的思绪也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飘回到多年前。
那时,我在宜昌一家公司做销售,经常去中南路口一个鞋摊擦鞋。店铺缩隐在街角,不大也不起眼,地面整齐码放着常用的修鞋材料和工具。墙壁钢丝网架上挂着各种供顾客选择的鞋底、鞋垫,一切井然有序。店主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年轻夫妇。男的面容清瘦,身材高挑,戴着一副眼镜,负责修鞋补鞋。女的,专职钉掌擦鞋,虽然脸始终被口罩遮住,但依然能看出白皙圆润的轮廓,每次干活她都不忘戴上一次性手套。
因为常去,熟络后知道,他们是从农村来的,当年家里条件差,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务农了。如今,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专门到市区租的房子,同时开了这个修鞋铺。我曾开玩笑说,看你们衣着整洁,干活讲究,一点也不像修鞋的,倒更像文化人。老板娘接过话,爱怜又自豪地看着老板:“我们家林哥可是个秀才,还在报纸上发表过诗呢。”老板没吭声,脸微微红了下。
有段时间,我工作遇到了瓶颈,情绪十分低落,没事的时候转去修鞋铺坐坐。一天,店铺来了位客人,“啪”的一声,在修鞋机前扔下一双皮鞋:“脱胶了,能修不?”随着鞋子沉闷落地,屋子里腾起一股灰尘和异味儿,我下意识侧过身,抬手捂住口鼻。老板拿起鞋子前后看了看说:“可以修。”
客人边剔牙边打嗝,散发出浓浓的酒味儿:“多少钱?”
老板推了推眼镜:“十块。”
“十块?怎么那么贵?别处才八块。”
“你这口子有点大,得先上线再粘,才结实,相当于做了两道工序。”老板解释道。
“我看你想赚钱想疯了,修一下都要十块,我这鞋子才多少钱?”客人没好气地红着脸说。
我怕气氛闹僵,想打个岔,却一时找不到话题。这时,外面起风了,正好把一片羽毛旋在半空。不知怎的,我竟脱口冒出一句:“老板,你说这羽毛那么轻,还会不会落下来?”老板抬头望了望天:“会的,再轻的羽毛也有重量。”
客人拎起鞋,嘴里嘟囔着甩手而去。妻子拿过拖把,清理掉客人留下的脚印。丈夫笑笑,掸了掸袖头,拿起另一双鞋,埋头继续工作。一单生意没了,可我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出丝毫妥协和沮丧,反而在他们轻描淡写的举止间,读出了一种不为生活所迫而委曲求全的从容与高贵。
从鞋铺出来,不知是受了老板那句话的启发,还是被冷风清醒了头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我忽然想:我做业务为什么对客户只是一味地迁就和退让?完全可以依靠产品质量的底气和技术服务的自信,来赢得市场。于是重新调整营销思路,没多久业绩又上来了。
后来再路过时,鞋铺已经搬走,听说他们的儿子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我为他们感到欣慰,同时也在想,他们也许正是凭着这种“再轻的羽毛也有重量”的信念与骨气,把平凡的日子,像他们修过的无数双鞋子一样,一针一线,缝补得结实妥帖。
每一片羽毛有自己的来路,也有自己的去处,而那年的那片羽毛,因有了不一样的分量和质地,自打落在我心里,便再未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