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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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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浪鼓摇出的春天

日期: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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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夏正平

鹅洲的早晨,是被一把拨浪鼓的“咚咚”声摇醒的。

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露水还挂在屋檐下的蛛网上,小娘舅就挑着货郎担出门了。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刚分田到户。我们村地处鹅洲镇郊,人多田少,每家只靠四分田的口粮田,仅够勉强糊口度日。

这天夜里,格外黑。喝过两碗稀粥,我静坐在黑暗里,任由夜色慢慢将我裹住。这时,村里的五保户、老饲养员小娘舅突然来我家。

小娘舅说,他想去镇上领个工商牌照,再买一副货郎担,批发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的转村销售。

黑暗中,烟头明明灭灭,烫破一点夜色,小娘舅哑着嗓音,口音带着几分酸楚,“怎好意思让全村人来养我?”

我爹的破桌抽屉里放着一枚村里的公章,平常不大用,印泥都干了,盖章时得哈上长长的一口气,有了这个沾了我父亲气息的印章,小娘舅成了村里第一个领执照做买卖的人。

每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他就挑着货郎担,摇着拨浪鼓,走在长满野草的村路上。“咚咚,咚咚咚”——那声音清脆、倔强,把沉睡的村庄一个接一个敲醒。身后跟着一串揉着惺忪睡眼的孩子,也牵着村民们惊疑又新奇的目光。

一切都是嫩绿的、新鲜的,摇着拨浪鼓的小娘舅,每走过一个村庄,地上的草、河畔的树,还有被贫瘠困住已久的人心,都慢慢苏醒、渐渐葱茏。

我家的春天却是二姨带来的。

那也是一个清晨,太阳刚爬上村口的树梢,二姨踩着一辆28寸长征牌男式自行车,风尘仆仆赶来我家。我们村前便是国营粮油加工厂,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米香油香漫过围墙,钻进我们鼻腔。二姨让我父亲找关系买来米糠,驮到高塍镇去卖。一袋米糠几元钱,加价零售,收入可观。她每次来都给我带糖果、麻团,那甜味能在我心头留存几天。

有一天早晨,母亲和二姨在灶间说私房话。二姨神神秘秘地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在母亲面前一晃,白净的指尖在晨光里格外耀眼。

“三十?”

二姨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三百?一个月三百?”

我看到母亲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变得特别亮。二姨一个月能赚三百元,抵我母亲在纺织厂一年的工资。她对母亲说:“鹅洲街上有的是钱,你们守着金碗讨饭。”

二姨的金碗理论,让我想起村里卖回芽豆的朱小虎。

朱小虎有一手绝活。每天泡上一箩头的蚕豆,等蚕豆泡得白白胖胖的,裂开口,长出嫩芽,然后放上食盐、茴香、八角等,煮得香香糯糯,拿到鹅洲镇上的茶馆、菜场、小吃店叫卖。那时我读小学二年级,学会了加减乘除,我悄悄替他算账:一酒盅的回芽豆五分钱,十盅五角,一百盅呢五元……算到一千盅时,我心头一惊:朱小虎的酒盅,不就是一只金碗吗?

仿佛一夜之间,村里人都变得神神秘秘。常常夜半出门,正午回家,入夜又匆匆动身。月光下,他们三三两两挑着箩筐,手里拿着大秤小秤,往二里外的鹅洲镇去。

我好奇他们去做什么。

太湖西岸,有一块块形如香灰、夜潮昼干的土地,我们叫它“渎”。宜兴有72渎,这些渎上的土地特别适合种各种蔬菜。渎上人家收获了蔬菜,就会摇着小船来镇上销售。

这就让我们村里人发现了一个赚钱的机会。第一个发现这个机会的是我的小婶。

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小婶在街上碰到一个渎上来的亲戚。亲戚摇了一船大蒜、萝卜来卖,还剩几捆冻得软熟的大蒜,便托付小婶:“你帮我卖了吧,随便给几个钱。”小婶心软,就把大蒜扛回了家。当天夜里漫天飞雪,第二天白茫茫一片。小婶把大蒜重新整理,揪去黄叶烂根,捆扎包装,软熟的大蒜活过来了,碧绿碧绿的,在雪地里分外动人。那天,小婶的大蒜卖出了好价钱。她给村里人蹚出了一条赚钱的新路——每天一早去运河边批发蔬菜,分拣后到集市零售。大秤进,小秤出,总能赚些辛苦钱。这一刻,我才真正懂了二姨的话:鹅洲街上有的是钱。

而朱小虎,步子迈得愈发开阔。他已不局限做小本买卖,在鹅洲镇的街尾,悄悄办起了一家毛纺织厂。每天清晨,一群群年轻的女孩走进简陋的厂房。车间里纱锭飞转,戴着白色兜兜帽的女工穿梭在纺纱机前,指尖起落,似在拨动一根根巨大的琴弦,奏响新的乐章。

唯有我父亲,依旧守着庄稼人的本分。我家老屋的青砖门楣上刻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可老祖宗的古训,终究抵不过日渐窘迫的日子,我娘的话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娘说,田里能挖出金子还是银子?

娘说,人家孩子碗里有肉,身上穿绸,你家孩子就该喝稀粥、披粗布?

父亲的头垂得越来越低,额角已经生出星星白发。

终于,一个清冷的早晨,天还黑着,星星冷冷地眨眼,我父亲从镇上豆制品厂批了豆腐百叶,挑着担子出门了。他披着星光,夜露浓重,肩上的豆腐担子压着他半生的拘谨和执拗。走到滆湖边的村落时,天已大亮,朝阳从湖面跃出,水面铺满碎金。他远远地把挑子歇在村口,心里怦怦直跳。村犬在脚边狂吠,他闭着眼,一声吆喝陡然冲出喉咙:“卖鹅洲豆腐、百叶、豆腐干——”那声音笨拙、滚烫,和着清晨的鸡鸣犬吠,像一把尘封已久的拨浪鼓,终于被命运轻轻摇响。

这是父亲人生中第一次吆喝,也是千万中国农民放下锄头、拿起秤杆的时代回响。

四十多年转瞬而过。如今我站在鹅洲创业园鳞次栉比的厂区间回望,依然听到拨浪鼓的咚咚声从遥远的时间深处破空而来,像心跳一样,一遍遍地把我、把我们带到那个被拨浪鼓摇醒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