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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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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一名农家女的自我修养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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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祖凤

我叫张祖凤,今年57岁,是土生土长的南京江宁人。我的祖上来自河南信阳罗山县,太爷爷逃荒来到江宁关山沿定居下来。

1981年我13岁小学毕业,爷爷奶奶已经去世,我的妹妹10岁了,还没有上学,在家带6岁的弟弟。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对父母提出辍学带弟弟,给妹妹上学。父母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在现实面前还是妥协了。

1983年春天,弟弟上学了。父亲带我去雨花台区安德门附近的朋友家玩。他家的院子里,养了许多全身白羽的母鸡。父亲的朋友介绍,这个鸡叫“来航蛋鸡”,通过意大利来航港走向世界各地。因其产蛋率高,被引进国内饲养。

父亲很感兴趣,请朋友帮忙捉200只小鸡给我饲养。小鸡养得顺利,到了秋天就产蛋了!鸡蛋是我每天挑到镇上去卖的。父亲觉得有利可图,扩大了养殖规模,养了500只蛋鸡、9头猪,还承包了村西面20多亩的大路塘养鱼。

父亲看我做事踏实勤快,买了一台巴掌大的宝石花牌收音机作为奖励,我简直高兴极了!我和收音机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边养鸡做家务,一边收听许多评书、小说和中外名著改编的广播作品,由“听”进入了文学的世界。

其实我一直很爱学习。有次卖完鸡蛋,我挑着两只空篮子来到供销社图书柜台,买了一本养殖书籍。从那本书里,我学会了食物链养殖法,把鸡粪发酵喂猪,猪粪发酵喂鱼。我父亲给我订过一本《江苏儿童》杂志,里面有许多故事,我到现在还能记得——

《一元钱》的故事里说,有个孩子好吃懒做,不爱劳动,他父亲担心孩子的未来。有一天父亲对孩子说,让他出去挣一元钱。孩子出去一天,也没有挣到一元钱,央求母亲给了他一元钱,谁知父亲看也没看,就把钱扔到火炉里去了。第二天依然如此。直到第三天他真的含辛茹苦挣到了一元钱,眼见父亲把钱扔进火炉,他把手伸到滚烫的火炉里抢回了钱——父亲才高兴地拍着他的头说:“只有你辛勤劳动挣来的钱,你才懂得珍惜。”

这个故事对我的影响很大。后来,父亲又给我订阅了《大众医学》《江苏农业科技报》。这些书刊报纸对我的一生都产生了有益的影响。

1984年3月,我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小小的机遇。江宁陶吴乡政府给了乡里两个名额,推荐两名养殖大户去江宁县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我是其中一个。当时我16岁,在班上年纪最小。我第一次来到县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在党校学习的一个月里,每天都有老师给我们讲授关于养殖和种植的知识。每次上课我问题最多,常常举手提出问题,热心的养殖专家卢圣尧老师总是细心给我解答。

一个月的学习时间真是美好又短暂啊!我从党校回来之后,深感知识储备不够,就到同村的小伙伴那里,借来初一课本回来自学。白天我卖鸡蛋、喂鸡、打扫鸡舍、做饭洗衣、下田干农活等。晚上我打开书本自学,不懂的地方做一个记号,第二天去向小伙伴请教。这样的学习,我坚持了半年多。

父亲问我:“你想读书吗?”“想读,”我又说,“家里的这些事怎么办呢?”父亲慈爱地说:“你想读就去读,这些事有我和你妈呢!”

父亲去王山中学找到老师,让我进了初一(1)班学习。那一天是1984年11月18日,那一天的语文课已经上到吴晗的《谈骨气》,我永远记得。

我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所有的课程里,我最喜欢上语文课。初三的语文老师陈正华有一次布置了一篇作文《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我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写了一篇《留在收音机旁的回忆》,把我一边劳作一边听广播的趣事写了出来。

没有想到,陈老师竟然把我这篇作文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课后他还用油墨印了54份,班上同学人手一份。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从此,我爱上了文学。

1987年中考,我考了531分,以一分之差落榜。虽然被淳化幼师中专录取,但考虑到我是家里的长女,已经19岁了,我应该为家庭减轻负担。我决定到社会上,一边打工养活自己,一边读“没有围墙”的大学。我在心里想,只要愿意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习。

1987年秋,我来到县城附近的上坊镇,在一个鸡场里打工。鸡场的指导老师恰好是党校教我们养殖课程的卢圣尧老师。他得知我喜欢读书,特地请他的朋友、当时《江宁报》的记者杨爱筠老师在江宁图书馆给我办了一张借书证。

1988年春,我去江宁县工会读夜校的职业高中。白天上班,晚上骑自行车来上课。工会里也有一个小型图书馆,我花了5元押金又办了一张借书证。

1989年,我接触到席慕蓉的诗集《无怨的青春》,因为喜欢那些诗歌,就把整本诗集从头到尾抄写下来。后来又接触到三毛《撒哈拉的故事》,也是边看边做笔记。我从报纸上看到大学生喜欢读弗洛伊德、尼采、康德,就从图书馆借来阅读,虽然不能完全看懂,但对个人成长还是有好处的。同时又借了《傅雷家书》《红与黑》《大卫·科波菲尔》等。脚步无法抵达的地方,文字可以。每天除了工作,我的闲暇都用来读书,感觉生活异常充实。有书读,正值青春期的我也不觉得空虚与失落。

1990年春天,我的职业高中课程学完了。我想回到乡下从事养殖,改变家庭贫穷落后的面貌。同年夏天,我和16岁卖鸡蛋时认识的苏北少年蔡国宏重逢。他已学了木匠,这几年在外面给人家打家具。我们相谈甚欢,他说想回老家养殖甲鱼,这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1991年元旦,我和蔡国宏结婚,随他来到苏北宿迁生活。过了二月二,蔡国宏外出上海做木工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种田。我白天在田里劳作,晚上回到家里就给他写信,诉说我的生活和相思。现在翻看我们那时写的两地书,就像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简直可以出一本书了!

1994年,老公的亲戚帮助我们在镇上,开了一个20平方米的种子店给我经营。我买来《蔬菜栽培技术》等书籍,又订阅了《江苏农业科技报》,指导农户科学种菜,赢得了顾客的信任,很快把生意冷清的小店,做得风生水起。生意稳定之后,我又开始从镇上的“三乐书屋”借书来看,借一本书只能看10天,一本《红楼梦》被我囫囵吞枣读完。后来,我有一个朋友开书店,我去他那里买了很多书,前前后后一共买了100多本,全部读完,写了100多篇读书笔记,大部分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2006年,74岁高龄的陈正华老师和几位老师创办了《云河诗友》诗词杂志,2008年,我开始跟陈老师学写古体诗。2009年,我跟诗人土牛、季川老师学写现代诗。2016年我第二次创业(这段生活经历后来写成散文《从头再来》,在“扬子江文萃”公众号发表),2024年我又重拾文学爱好,一年多来在全国多家报纸杂志上发表诗歌、随笔、书评等100多件。

苦尽甘来半辈子,我和老公“升级”做了爷爷奶奶,尽享天伦之乐。

回顾我这半生,不管我到哪里,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在柴米油盐酱醋茶浸润的日子里,我都热爱读书,正如塔莎奶奶所言:“主妇可是个伟大的职业,没什么可羞怯的。身为主妇并不代表无法钻研学问。你当然可以一边熬煮果酱,一边阅读莎士比亚。”有书籍陪伴的生活,让我的一生都过得充实、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