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春晖
书肆归来偶得签名本,是爱书人一份难以言说的喜悦。明末文学家张岱曾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藏书家阿英亦自道“癖性难除,一有闲暇,总不免心动,要到旧书店走走”。对书的热爱往往凝结于那些留有作者手泽、带有作者体温的签名本上,因而每逛旧书肆时,我总对签名本多留意几分,若遇心仪之作便欣然购藏。若有熟悉的作者,“好书之徒”如我更常寄书请其再题,也就是当下年轻人所说的“To签”,别添意趣。
这些年来,我辗转觅得并恳请再题的签名本,每一册背后都有一段书缘。
刘益善在其《红帽子黄帽子》上再题:“这是我当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时送出的一本书。十三年后春晖先生从网上淘来寄我题签。贾平凹也是将送给别人的书在别人卖了后他又买回来,再签名送一次。我觉得这书换一个主人更好。”这般流传,恰如陈子善所言:“譬如你从旧书店买了一本签名本,这本书是怎么来的,怎么会到你手里,里面可能有着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断或续的故事。”
张铁荣《周作人平议》,本是赠北京鲁迅博物馆同人之书,意外流出后为我所购,他再题时亦感:“此书想来颇有意味,出版时赠北京鲁博诸研究者每人一册,以谢在兹之关照。不想此册流出,巧遇有心人购得,嘱签名留念,实为趣事。一册小书之流浪常知,但发生于我辈身上实不多见,且可记也。”同样,在任蒙的《戏说红尘》上,他感慨:“一些友人淘汰旧书很正常,能再从网上找回来,尤为可贵。”寥寥数语,道尽旧书重逢的欣喜。
有些签名本,则有更深远的人事记忆。董味甘主编的《阅读学》再题时,他追忆感叹道:“当时中国写作学会、中国阅读学会都在为学科建设的现代化、科学化而奋斗。我是两个学会的创始人,编出这本书,也算是尽了开拓者的责任。在当时也产生了影响,可惜的是后继无人,当年一起工作的同仁,终于风消云散,不免感慨系之。”笔墨间,满是学术拓荒者的初心与怅惘。
诗人未央曾奔赴朝鲜从事战地文艺创作,在我所藏《战斗在上甘岭》上签名,书中更有电影《上甘岭》中女卫生员王兰原型王清珍亲笔题字“铭记历史 珍爱和平”,使这本报告文学集承载了跨越时代的回响,笔墨虽简,字字千钧。
而《苏联的民主》一书,因钤有“中原大学图书馆”藏章,我特请曾执教于中原大学的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观览,他感慨道:“此书原为中原大学图书馆收藏,最早可能属于华北大学,一九四八年中原大学在河南宝丰成立,华北大学一批干部、教师南下支援,据说全部图书只有两匹马载运,号称‘马背上的图书馆’,一九四九年七月中原大学全部南迁武汉,想必又把书带来江城。睹物思往,不胜感慨。”这本历经战火硝烟辗转多省的旧书,盖有藏章,贴有图书馆“借阅要则”,摩挲着泛黄的书页,题跋之中,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的温度。
藏书家卢玮銮曾说,让作家在书上留一点笔迹,几十年后摩挲那些痕迹,便能勾起往日情谊与回忆。陈子善亦指出,签名本之价值,不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其流传过程中所附着的交往史与时代印记。每本签名本,从保存、流传到散佚,都有一个故事,当中可能包含深刻的社会历史背景,从签名本中可以考察作者的文坛交往,以至了解作者的著书缘起、思想变迁。一本有上款、下款和作者题词的签名本,可以说是更完善更齐备的签名本。我的这些再签本,“签”上加“签”,层层叠叠的笔墨里藏着书与人的相逢、人与岁月的对话,可见人情往来,可窥时代变迁,这或许是签名本收藏最动人的深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