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夔门诗渡

日期:04-30
字号:
版面:第13版: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彭辰阳

春假,我们一家五口登上名为“诗渡”的老式渡船,赴一场迟到了一个甲子的约会。

我,一个退休老教师。女儿接续着讲台前的光阴,点燃孩子们好奇的火花。女婿的航迹常在地球另一端的海图上漂移。两个外孙刚背起书包不久,目光清澈如夔门初融的春水。

这一切,都始于60年前的那片云彩。“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1966年春,钱钧老师朗诵至此,食指拇指轻轻一捻,仿佛从空气中捻出一片云彩。那片云从此泊在我童年的天空。多年后我才明白,那轻轻一捻,是把抽象的意象变成了可触摸的实体。教育的魔法,就在那一捻之间。

钱老师种下了一片云,王文荪老师则为我埋下了一粒火种。他讲《水经注》时问:“郦道元写‘两岸连山’,和李白写的有什么不同?”他转身写下“真”字:“郦道元写眼见的真,李白写心见的真。但记住——有些地方,终归要自己去一趟。有些诗,终归要站在它出生的地方读。”

“诗渡”号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船工指着岸边:“那是锁江铁柱。”柱身布满纤绳勒出的凹痕。宋元时期,铁柱战时锁江,和时拉纤。如今,只剩下我们这些寻诗魂的痴人。

渡船驶向江心。江水被夔门骤然收紧,平静江面突然暴躁。江水变成千万匹挣脱缰绳的野马,夔门两岸山壁像两扇即将关闭的巨大石门。“这就是‘夔门天下雄’。”女儿大声说。我忽然想起杜甫的诗:“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身临其境才知什么叫“险过百牢关”。

穿过险滩,江面稍阔。一块刻着“175米水位线”的石碑立在岸边。“三峡大坝蓄水后的水位。”女儿解释,“江面比李白杜甫看到的高了60多米。”我望着江水。这片水域下沉睡着老夔门遗址、古栈道残骸、纤夫踩了千年的石阶。一场庄严的淹没。“那老夔门呢?”小外孙问。“在水下,”女婿告诉他,“就像有些记忆、有些诗,沉在时间的水底。”

江上,现代化大桥飞跨南北。桥上车流如织,与我们的木船构成奇异的对话。

靠岸后,我们要攀登通往白帝城的1338级石阶。“1338?”小外孙吐了吐舌头。石阶又陡又窄。“外公,还有多远?”小外孙爬了不到两百级就开始喊累。我拉着他,“李白当年可能也爬过这些台阶。”“他也累吗?”“他心里轻快啊。”

爬到五百级时,小外孙哭了,“我爬不动了,我要回家!”女儿蹲下来:“现在下去,刚才的力气就白费了。到了山顶,你会看到特别美的风景。”他擦擦眼泪,继续往上爬。这1338级台阶,成了我们共同的修行。

终于抵达白帝城。站在观景台上,夔门尽收眼底。“朝辞白帝彩云间——”我忍不住念出声。“千里江陵一日还。”女儿接上。“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两个孩子一齐喊出来。

江风浩荡,吹起我们的衣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辞”的含义——不是告别,是出发;不是结束,是开始。

“外公,李白真的能一天到江陵吗?”“不能。古代要走一个月。”“那他为什么说‘一日还’?”我指着江水:“李白的心,比这水还快。他不是写船的速度,是写心的速度。心里自由了,万里山河也不过一日之程。”“那郦道元为什么写‘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我想了想:“郦道元写的是可能性,李白写的是感受。一个写地理的事实,一个写心灵的事实。都是真,只是真的层面不同。”

下山前,我指着远山问:“要是李白活在今天,出门都坐高铁、飞机,他会怎么写诗?”大外孙脱口而出:“朝辞白帝飞云间!”小外孙小脑瓜一歪,接道:“飞车已过万重山!”我们一愣,随即都笑了。诗,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下山时,天色向晚。途经江边《中国诗词大会》录制地的石刻墙,女儿提议:“我们就在这里,开个家庭诗歌朗诵会吧。”于是,我们三代人面向大江站定:“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诗句落定,余音仿佛被江水接住。

小外孙仰头问:“杜甫写诗时,也听过这样的风声吗?”我握着他的手:“风声一样,但风已是新的风。诗也一样,每次被新的人读出,它就是新的生命——譬如你们刚才的‘朝辞白帝飞云间’。”小外孙似懂非懂。

那晚在奉节江边散步,霓虹灯倒映水中。“爸,今天累坏了吧?”“值得。”我说。女儿点点头,“孩子们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在教室里一个月学的都多。不是‘学到’,是‘触到’。今天他们用眼睛看了夔门的险,用耳朵听了江水的吼,用腿爬了1338级台阶,最后,用心触到了诗的温度。这是完整的教育。”

江风吹来,两个外孙在前面跑着,笑声洒了一路。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钱钧老师捻出云彩的手指,想起王文荪老师说“点灯的人”时的眼神。60年前,他们为我点了一盏灯。60年后,我试图为我的孙辈点一盏灯。灯光微弱,但能照亮几步路。每个人只需照亮自己脚下的几步路,文明就能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深夜,我站在窗前看长江。它流过了李白的轻舟,流过了杜甫的孤舟,流过了三峡大坝的闸门,现在,流过了我窗前。今天,我也当了一回摆渡人,把孩子们从课本的文字,渡到了真实的山河;从抽象的“诗”,渡到了可触摸的“诗境”。

但摆渡人自己呢?谁渡他?是时间。是60年前那堂课。是那片从未消散的云彩。我们被前人渡过来,再渡后人过去。女儿在讲台上渡她的学生,女婿在海上渡货物也渡视野,而我,在这个春假,试图把两个孩童从岸的这边,渡到那边。

文化就是这样渡的。文明就是这样传的。像江水,后浪推前浪,永不停息。像灯火,一盏点燃另一盏,永不熄灭。诗在,长江在,老师在,孩子在。摆渡的人,永远在。薪尽,则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