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华
早上开车听广播，主持人随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这样”，你突然觉得，这人好像认识了好久。
中午刷手机，看到一句话：“我不想卷了，只想慢慢活着。”就十一个字，你愣是盯着屏幕发了三秒呆。旁边同事问你咋了，你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哭。
晚上躺床上，翻看朋友圈：“今天给绿萝浇了水，它冒了新芽。原来平淡的日子里，也有小惊喜。”底下几十条回复：“握手！”“太懂你啦！”
你看，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不是什么高深的哲理，就是一句人话，一句你能听懂、我也能听懂的大白话。这样的时刻每天都在发生，而戳中我们的，从来都是最朴素的表达。
小时候觉得，会写文章的人，都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金色的麦浪”，有“袅袅的炊烟”，还有“火红的晚霞”。我每天放学走的那条土路，麦子黄了就是黄了，炊烟就是直直地升起，晚霞也就是天边红了，哪来的什么“浪”什么“袅”什么“火红”？
可人家就这么写，所以人家就是文艺青年，写的就是“优秀作文”。而我，只是个走路回家的野孩子。
现在我知道了，完全不用。好的文艺，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属。它不穿西装，不系领带，就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坐在你家门口，跟你说：“嘿，我今天也那样。”
我爱听轻松有料的聊天类节目。有一次听人聊《平凡的世界》，不说“现实主义力作”，不说“时代史诗”，就说：“孙少安种地那样子，像我爸。孙少平读书那劲儿，像我。”
这便是文艺最动人的力量，它消解了距离感，让你真切觉得，文艺这件事跟你有关。
有人在朋友圈写诗，就一句：“风停了，我也想停一停。”底下点赞一堆。有人评论：“算我一个。”有人评论：“抱一下。”
这算诗吗？按传统的标准，不算。没格律，没修辞，没升华。但你问那些点赞的人，他们为什么点？因为他们也想“停一停”。
伪文艺的套路，反而让人生厌。有些所谓的文艺，就是把“今天好累”写成“灵魂被抽空，肉身在游荡”。看着高级，读着空洞，像一杯加了很多糖但没泡开的奶茶。
更可怕的是同质化。现在你去搜“短句诗歌”，满屏都是“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看第一条，有点感觉；看第十条，麻木了；看第二十条，就想问：这是复制粘贴的吗？
用自己的嘴、说自己的话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哪怕这话有点笨，有点糙，只要是你自己的，就有人能听懂。有人写种地：“种地嘛，就是跟老天爷合伙做生意，他出雨水，你出力气，收成好坏，看缘分。”
这话像大白话吧？但你品你细品，里面有东西。
还有汪曾祺写西瓜：“西瓜以绳络悬于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你读着，就像听他跟你闲聊。但你闭上眼睛，能看见那个西瓜，能感觉到那股凉气。这是文艺的最高境界——用最平常的话，说最不平常的事。它不是不讲究，是讲究得不露痕迹。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也在想：我该用什么语气？用“首先、其次、综上所述”？那不是聊天，是开会。用“笔者认为”？那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于是我决定，就跟你这么唠。用我平时跟朋友说话的方式，用我发朋友圈的语气，用我平时心里冒出来的那些零零碎碎。我相信，好的文艺，不是让你仰望的，而是让你在文字里看见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共鸣。
有人拍了一朵路边的野花，配文：“没人种它，它自己开了。”你看了，觉得这话说的不是花，是你自己。
有人读了《长安的荔枝》后写道：“主角跑断腿送荔枝，像极了加班赶方案的我。”底下几百条回复：“哈哈，我就是荔枝使”。
这些表达，精致吗？不精致。深刻吗？不深刻。但它们真实，它们有温度，它们让一群人隔着屏幕，觉得“原来不只我这样”。
我知道，有人担心这样会让文艺变得不那么有腔调。但我觉得，腔调不腔调，不在于用什么词，而在于是否带着真心落笔，是否藏着真实的感受。你用一堆华丽的词藻，写一篇空洞的文章，那叫无聊。你用一句大白话，说一个真实的感受，那就是文艺。
所以，我想对写东西的人说：别怕话糙，怕的是没真心。别怕简单，怕的是没内容。别怕土气，土气最养人。用你自己的话，说你自己想说的。哪怕一开始说得不好，多说说，就好了。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