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 捷
我从学生时代开始了“单身生活”。父亲带着我住他的单位宿舍。他有他的工作,频繁出差。我就有了很多夜晚,放学后回到他的单位大院,独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做功课,玩耍,发呆。一天,父亲递给我一本很厚的书和一本袖珍新华字典,说,你可以尝试着读小说了。
《青春之歌》,那是我阅读的第一部大部头小说。美少女林道静与封建家庭决裂,带着几件心爱的乐器走上出走路。她是“洞箫仙子”,因音乐而获得了叛逆的力量,有了新精神的依靠;也因音乐而得到了爱情。而与初恋余永泽分手的铺垫与暗示,同样是因为音乐——在对音乐,甚至乐器种类的爱憎有别中,两个年轻人逐渐分道扬镳,一个走向了激荡的革命之路,一个沉迷于小资的安逸。经过文学的传递和放大,音乐是如此充满改变心灵、改变人生轨迹的魔力。
在单位大院的黑夜里,当我用一个暑假,借着小字典读完了小说,心情久久不能平息。我走出小小的宿舍,在院子里独自沉醉。从院子的后门出去,是贯穿长江与淮河的焦港河,河水奔流,河畔的小树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萤火虫纷飞着,不断从我的逼近处散逸,在视野里翻飞出精彩的舞剧。我痴迷于《青春之歌》的文字,脑子里盘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旋律,那是刚刚走进我幼稚的内心世界里的偶像林道静,她对我演奏着忧郁的口琴、浪漫的小提琴;她放下乐器,从纸面上走出,随着萤火织成的缤纷,翩翩起舞。我看到了她的笑,她的泪光,她的裙翼飞扬,她的青春奔放。
从此,20世纪70年代末没有电视、没有小伙伴的夜晚,不再乏味,不再漫长。从《青春之歌》启航,父亲紧接着让我走进小仲马的《茶花女》。单位里有一个小伙子的新婚妻子,据说是学过一年声乐的,她看到我的捧读,惊喜地抚摸着这本从小镇图书馆借来的、已经被翻旧了的图书封皮,突然放声唱了几句歌。然后,她告诉我,她是这本书痴迷的读者,从少女时代开始读它,五六年里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茶花女》当年在法国出版后,引起轰动,但更轰动的是随后被一位著名的舞台剧导演改编成歌剧,上演时万人空巷,刚才自己唱的就是其中的一段,意思是,女主人公玛格丽特惊喜又慌张地发现,自己与走进她生活的贵族青年产生了心灵共鸣:“他说的每一句话,为什么总是让我如此感动?我的心跳几乎要让我昏厥,这难道不是爱情的到来?”
新娘唱出的这两句旋律,至今萦绕在我的心头。新娘还向我“剧透”她自己的爱情故事。她是辽宁人,在上海上大学时认识的他,他的出身并不好,公公还被劳教过。她是家里的独女,是父母的掌中玫瑰,父母不同意他们的结合,也舍不得她远嫁。但她还是坚持嫁了过来,来到这江海交汇的陌生南通,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多年之后,我有机会购得歌剧《茶花女》的碟片,华丽的舞台包装,壮观的现场乐队伴奏,欧洲歌剧大咖精湛的演绎,终究无法覆盖新娘的那几声清唱。
成长中邂逅的许多热爱阅读的人,对文学痴迷的同时,大多对音乐也情有独钟。有了文艺,不管是年长还是年少,不管是世故还是率真,都会在最短的交流时间里,交换出他们珍藏着的人生故事。书本打开,音乐响起;音乐响起,文心起舞。身处有小说的斗室,我照样可以踏上一条通向缤纷世界的心灵幽径。我再也不会孤独。
记得宿舍隔壁住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会计,他白天看起来那么寡淡无趣,而一到深夜,他的另一个灵魂便从他的小宿舍里飘了出来。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拧开小收音机,播放苏联歌曲,从《白桦林》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从《三套车》到《小路》,从《红莓花开》到《喀秋莎》……起初我并未在意,甚至把它们忽略成“噪声”。大概是从《青春之歌》《茶花女》的阅读开始,我的思绪常常会跟着文学与音乐的旋律,旋转,飘逸,向着艺术家们构思的远方飞去。一个夜晚,两个夜晚,许许多多的有手风琴悠扬音乐的夜晚过后,这些曲子开始带我飞向遥远的北方异国,让我看见漫卷的红旗与无垠的雪海交相辉映;看到子弹留在白桦树上无数的眼睛,放射出的热烈、勇敢与希望;看到青年近卫军,在为了理想而战斗的烈火中,与喀秋莎、与纺织姑娘演绎出的浪漫人生和生死爱情。长大成人以后,我明白了战争的灰色和惨烈,其实不会给浪漫留有太多的空间。子弹射过之后,眼睛陷入的只能是无尽的黑洞。鲜血渗透在雪地里,哪里是在书写浪漫,那分明是令人恐怖的场景。但感性里对战争与浪漫的联系,因收音机里播放出的那些孤独遐想之夜,而无法割开,它把时光拧成了一团团顽固的情结。
见我喜欢读书,会计给了我一本翻得破烂的小说书《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那是一本他爱不释手的个人珍藏,它散发着混合了油墨与属于他汗渍的那种味道。我在书页间神魂颠倒了很久。后来,在父亲单位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一张报纸上刊载着同名电影的插曲歌词《寻找》,就歪歪扭扭地把它抄写在自己作业本子的背面:
“万水千山,一路上我把你寻找/追随着你,直到地荒天老/我要寻找,纵然知道希望渺茫/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
革命的文艺总是联系着壮美的牺牲、执着的信仰和浓情的血色浪漫。这种情愫随着作品情节的动人,尤其是音韵旋律的华美,注入我的血液。大学读书前后,苏联、南斯拉夫等出产了英雄壮歌文艺的国家,不断解体,我竟然好久无法接受历史脚步的转向,被一种强烈的失落情绪主宰,很是郁闷。有一个下午,我翻出了少儿时代抄写的那些诗和歌词,对着发黄的本子,揪心般沉默了半天:“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啊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都说啊多么美丽的花。”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热爱的前南斯拉夫电影《桥》的主题曲。其时,它正处在解体的震荡中。“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那么急促的旋律,多少年来一直回响在耳边。
当文学和音乐到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拥有了多样的人生情境。我在精神世界里加速疯长。我欢笑,流泪;沉郁,快乐;激愤,慷慨;痛苦,欣慰;怯弱,冲动;慌乱,沉静;然后是走过风雨兼程后的超然……跟文学里浮沉、音乐里的起伏一样,我的心有了纤细如毫的褶皱,也有了豪情激荡的跳荡,更有了横渡沧海、舞于桑田的人生跨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