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明军
黄海之滨,潮起潮落间,赣榆这片古老的土地已静卧千年。从秦时明月到今日朝阳,从文人雅士的山水情怀到当代人的精神家园,“赣榆八景”这一独特的文化符号,如同一部立体的地方志,铭刻着赣榆的沧海桑田、人文变迁。这不是简单的风景罗列,而是一方水土的灵魂史诗,是世代赣榆人用眼眸、心灵与足迹共同写就的家园记忆。
明清十八景:十八处被县志点亮的山水
万历年的赣榆县志编纂者或许不曾想到,他们在方志中留下的那些四字雅言,会成为后世追溯赣榆文化基因的重要线索。端木书台、秦碑籀迹、吴峰望日等十八处景观,如同十八颗珍珠,串起了明赣榆的文化项链。
端木书台,一块普通的山石,因沾了子贡的儒雅之气,便有了灵魂。康熙《重修赣榆县志》记载:“书不可名,人不可觏,一拳之石,传于千百年后。”在塔山湖大堤西端的子贡山上,那块相传为子贡晒书处的岩石,早已超越了物质形态,成为儒家文化在赣榆落地生根的象征。读书人至此,仿佛能看见那位孔门高足,在万松山下,将湿透的竹简一一摊开,让海风吹干墨迹,也让智慧在这片土地扎下根来。
秦碑籀迹,则承载着另一种历史重量。始皇三十五年,秦始皇东巡至此,立石海上以为秦东门,丞相李斯以籀文书碑,碑刻虽已难觅踪迹,字迹如斗,于水光中恍惚如龙蛇蛰伏,成为“弗可识别”却又引人无限遐思的谜题。
《水经注》说七字,《地道记》谓十一字,数字之争背后,是历代文人对那段辉煌历史的执着追寻。
康熙年间,赣榆进士倪长犀伫立海岸,以一句“水殿埋高碣,龙雯浸大荒”阐明,在他的眼里,那沉埋的碑碣并非死物,而是沉睡于“水殿”的龙章。
因此,“秦碑籀迹”不再只是一处湮没的古迹。它是一声穿越千年的石质回响,提醒着我们:所有的创造终将面对时间的潮水,而真正的永恒,或许不在于物质的不朽,而在于精神与记忆的不断传承与转化。当早潮退去,暮潮又来,那半没于碧波的碑影,与海边崛起的赣榆柘汪新港的灯光,便在相同月光下静静对望——仿佛时光的两岸,一边是沉淀,一边是生长;一边是历史的低语,一边是时代的回响。
它们共同构成一场无声的对话:关于守护与开拓,关于沉淀与焕新,也关于每一个时代,如何在这永恒的潮汐之间,刻下自己那一笔——既接续过往,又不被浪潮轻易抹去的“籀迹”。
吴峰望日,或许是明清十八景中最富诗意的存在。登临大吴山巅,看红日从海中升起,“日从水底浮上,光芒与波焰淬激,闪晃无定,海若炽冶,日如融金也。”这不仅仅是自然奇观,更是文人将天地大美内化为精神境界的写照。那一刻,登山者与天地对话,与历史共鸣,完成了中国人特有的审美体验。
康熙五十四年,赣榆知县单畴书留下了“尘胸顿豁三千丈,直欲凌虚问九霄”这一气势磅礴的诗句。
近代八景:变迁里的文脉坚守
清末民初,时代剧变,但赣榆人对“八景”的情结未变。原先的十八景逐渐凝练为公认的“赣榆八景”:吴峰望日、夹谷莺啼、端木书台、秦碑籀迹、文峰夕照、兴庄夜雨、泊船锦缆、石梁仙迹。
文峰夕照,作为唯一新增景观,格外引人注目。光绪二十八年(1902),长沙人徐树锷任赣榆知县时兴建文峰塔,初衷是为地方培植文风。塔西有月牙沟,沟上有题名桥,取“金榜题名”之意。
文峰塔的兴建与入选八景,反映了晚清时期赣榆官员与士绅试图通过文化建设重振地方文脉的努力。正是这样的执着,使得赣榆成为全市的教育高地之一,不断推动文化与教育的深度融合,学在赣榆,知行合一。
兴庄夜雨,作为保留的古景,其意境在近代得到了新的诠释。不再是单纯的天气现象,而被赋予更多情感色彩。夜雨敲窗,潮声入梦,成为游子思乡、文人抒怀的经典意象。这种将自然现象情感化、诗意化的处理,正是中国景观文化的精髓所在。
夹谷莺啼,风与石的千年私语。来此的人,一般怀揣着两重心事:一是为孔子相鲁会齐侯的古迹,2500多年前那场以礼折兵的盟会,早已将此地浸染成儒家精神的乡野课堂;二是为寻找那传说中的“莺啼”——那不见羽翼,却有清音自石中流泻的造化奇迹。
历代文人行经此地,各有所闻。唐人胡曾听出“夹谷莺啼三月天”的明媚;明人董志毅听出“砺誓”“旗旌”的历史回响;清人倪长犀则在月下荒坛前,听出“风传石窍声”的苍茫。
当风穿过那些被千百年时光雕琢出的孔隙,它带出的不仅是声音,还有层层叠叠的历史记忆——孔子的衣袂声、会盟的玉帛声、诗人的吟哦声、樵夫的斧斤声……都在这“莺啼”里,若隐若现。
近代赣榆八景,承前启后,既延续了明清时期的文脉,又融入了新时代赣榆的元素。它们像一座桥梁,连接着传统与现代,为后来“新八景”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现代新八景:山海交响的时代篇章
历史的车轮隆隆向前,赣榆这幅长卷的编织,进入了气象恢弘、维度全新的“新八景”篇章:抗日丰碑、徐福故里、秦山神路、朱蓬金沙、塔山湖光、青河老街、纪鄣新姿、吴峰秋韵。
这组新八景既“望得见山、看得见水”,又“记得住历史”;不再只是文人雅士书斋里的风雅点缀,而是融合了红色记忆、生态保护、文旅发展的新时代叙事。
抗日丰碑。滨海军魂,巍巍赣榆。作为新八景之首,抗日丰碑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抗日山是全国唯一以“抗日”命名的英雄山,始建于烽火连天的1941年,是滨海区军民“一手持枪、一手抡镐”建造的精神丰碑。这里安葬着1800余位烈士的忠骨,9座大型纪念碑上镌刻着3576位烈士的英名,每年吸引数十万人次前来瞻仰。
徐福故里,扬帆东渡,溯梦之源,将古老传说与现代精神巧妙结合。徐福东渡的故事在赣榆流传千年。徐福“敢为天下先”的开拓精神,成为赣榆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徐福祠、徐福文化节的举办,让历史人物“活”了起来,成为推动赣榆文旅融合、促进对外交流的文化名片。
秦山神路,千年史韵,振兴芳华,是一条绵延2.6公里的海上卵石路,潮落时现,潮涨时没。这一自然奇观被赋予从少昊遗风、秦皇东巡到唐宋海上丝绸之路的文明叙事,成为“向海而生、不畏风浪”的开拓精神的空间象征。行走在神路上,脚下是亿万年形成的浑圆卵石、“秦帝桥”,耳畔是黄海的呼吸,古今在此交汇,自然与人文在此交融。
朱蓬金沙和塔山湖光,在新八景中,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的现代景观。前者依托江苏独有的金色沙滩,将古老的“朱蓬渔火”景观升级为国家级渔港与3A级景区,实现了传统渔盐文明与现代滨海旅游的完美结合。后者作为江苏省第二大人工水库,是1958年数万民众肩挑背扛开建的赣榆“母亲湖”,既承载着艰苦奋斗的历史记忆,又是赣榆人重要的饮用水源地和生态旅游区。
青河老街,一座桥,一本书,一首歌。循着《榆城春色歌》“青口春潮帆若鸿”的旧句,走进了青河老街,明人董志毅笔下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画卷,底色犹存。
青口是一座连接古今的桥——桥这头,商会巷的石板还印着《生万物》旧日商帮的步履;桥那头,二道街灯笼映照着游人笑颜;桥拱下,流水带走的是“朱乾泰船行”的算盘声,带来的是二道街的笑语。
老街更是一本翻开就不忍合上的书。八小姐绣楼的木窗棂间,仿佛还锁着闺阁的针线与叹息;周復盛、益盛泰的匾额浸透百年商道诚信,书页间走出的,是掌控选青书院的张謇,是兴办青口义成小学、点燃文脉薪火的周维塽,是实业救国的许鼎霖,他们共同书写了青口“商贾繁华、儒济天下”的风骨。
古镇青口,文脉悠长,亦是一座英雄铸就之镇。1941年3月,八路军115师教导2旅和山东纵队2旅联合发起青口战役,取得了八路军主力东进滨海抗日的首次大捷。战斗收尾阶段,担任掩护任务的机枪班班长原飞友等18名指战员被围困在青口火叉巷的一个院落里,10名勇士壮烈牺牲,8名战士被俘。他们受尽严刑拷打,宁死不屈。十八勇士纪念馆就在火叉巷里,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如今的老街,老屋成了茶馆,账房成了盐课司的展厅,昔日的市声融入了今日的烟火。
纪鄣新姿,古国新韵,向海而兴。黄海潮音之下,沉睡着千年古国纪鄣。这座被誉为“东方亚特兰蒂斯”的城池,曾是“纪鄣遗城”诗画中的苍茫背影,承载过春秋烽烟,目送过徐福船影,最终在时间与波涛中,化为海底一页静默的史书。
海面之上,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正悄然展开。在纪鄣西侧,柘汪新城如朝阳般崛起,巍峨的港口吞吐着时代的帆樯,现代化的园区律动着产业的脉搏,占地四百多亩的华电LNG接收站项目已近完工,中储粮仓储基地一期工程接近尾声。这里不再是遗址旁苍凉的注脚,而是向海图强精神在当代最生动的续章——古国的文明基因,正以科技、贸易与活力的形式,在崭新的海岸线上苏醒、奔流。
吴峰秋韵,作为唯一入选新八景的传统景观,也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大吴山不仅保留着“吴峰望日”的自然奇观,更承载着刘少奇旧居、抗日阻击战纪念碑等红色记忆。山下的黑林镇、厉庄镇以蓝莓、樱桃产业推动乡村振兴,打造四季旅游。自然风光、红色文化、现代农业在此融合,使这座赣榆第一高峰成为“精神与发展的双重高地”。
从十八景到新八景:文化传承的光阴密码
从“十八景”到“新八景”,赣榆八景是一幅不断延展的文化长卷。赣榆通过“八景”这一传统文化形式的现代表达,成功构建了赣榆叙事的连续剧。
赣榆八景是每一代人添上的笔墨——从端木书台的儒风到抗日丰碑的崇高,从秦碑籀迹的神秘到朱蓬金沙的欢畅,景观的面貌在时代中焕新。
赣榆八景,不仅连接着历史的脉络,更编织着当下的生活。站在抗日山巅,我们望见先烈热血浇灌的和平;漫步青河老街,我们触摸市井烟火的温度。这些风景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诗意的乡愁。
赣榆八景,这部山海间的时光长卷,依旧在潮起潮落间,轻轻翻页。
潮声千年未改,八景的故事仍在续写。下一个百年,又会有怎样的景观进入这份名单?我们不得而知,但向海图强的血脉、敢写第一的气魄已深植这片土地的灵魂。只要黄海浪潮不息,人文薪火相传,赣榆人就定能在山海交融的画卷中,既守护千年积淀的乡愁,更挥毫书写属于这个时代——面向深蓝、勇立潮头的崭新篇章。
(中共连云港市赣榆区委宣传部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