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光琦
“不如只种菜花看”，是宋人诗里的一句，前句是“最是好花留不得”，有慨叹、无奈意。是说，好花喜欢的人多，禁不得摘，还不如种些谁也不稀罕的菜花留得住。这位仁兄之境界和情商，跟我妻比就差点了。
去岁入冬后，妻一如往年，将阳台上她的专属自留地——约三平方米花池，重新种上葱、蒜、芫荽和几十棵青菜。虽说我有点“洁癖”，也只能对她不时冒出的想法和操作采取“鸵鸟政策”。种个菜，多大事？也不至于就煞了我阳台上的风景。
几年前，她对种青菜的说辞是：万一遇上大雪天，不愁吃不到新鲜菜。预案中的大雪天没有出现，青菜成了鸟食。待开花时，一棵棵挺拔的菜，凋零着几片叶子顶着花，像倒毛时节的雄鸡。去年冬天倒是下了两次雪，她还提前给青菜蒙上了保温膜；结果，地温高，雪随下随化，连雪景都似海市蜃楼一般很快消失。市场上蔬菜不断，还便宜。
这倒也罢，连鸟儿都不稀罕我这菜了。偶尔有一两只光顾，立在花池的边沿，娴雅地啄两口，转转颈子，就差用餐巾抿一抿嘴唇了，然后飞走。后来，在小区的庭院留意了一下，始知道原委：鸟虽比往年还多，但各类果实也比往年丰富，像香樟、女贞、棕榈……紫色的浆果缀满了粗细枝头。难怪它们把我这青菜当餐后水果了，啄菜时那般绅士。仓廪实而知礼节，连鸟儿都概莫能外。
我故作平静地对妻说：“这青菜是用不上了。”“看菜花呀。”妻随口应道。怕我不明白，又补充道：“人家还花钱去看油菜花哩。”我一时语塞，应对不了她的“顿悟”。
乾隆帝也写过一首《菜花》诗：“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说实话，尽管他一副忧民生之多艰的模样，我还是觉着一股子“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真比不上妻一句“看菜花呀”来得真诚和实笃。
长一池菜，不为吃，就为了看菜花。真可以冠以诸如诗性、禅意、旷达……不过，妻完全不是冲着我这些酸词儿来的，而是质朴的流露和表达。
在古人所谓“二十四番花信风”里，油菜花为雨水节气的第一候，其后才是杏花、李花。雨水前两天，我的油菜花开了一朵，既赶上了春节，又应景了物候，真有点见微知著的意思。正月初一那天，春亮和红喜到我这儿，估计受了我小文《阳台上的风景》诱惑，执意要“看看你的阳台”，不过失望没见到我笔下的万种风情。
妻也是决计将种菜看花进行到底了，将菜的主头尽数掐去，说，让侧薹长出来，多开些花。她还真懂不少哎。
计划很成功，每棵菜都腋生出许多菜薹，每柱菜薹上都着了花。
现在，油菜花才开了一半，倘若用微观视角来看取，几乎就是花海一片。什么都不缺，油绿的花苞像敷了粉，开了的花灿烂得耀眼。那毫无富贵气的黄，与那特殊的香味形成了一个不可分的整体。蜜蜂自然是不会少的了，这些家伙埋首其间拱得浑身花粉，那神情大概有点“花醉”，我手指伸过去都不知道，触碰到它，仍不飞，摆一下带刺的尾椎，似乎说“别烦我，忙着哩”……
我没有条件拥有一座园林来物化胸中的山林，但妻的这一池油菜花，却让我在这个春季拥有了一片田野。“种菜不为吃，只为看花开”，愧不如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