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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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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甲子,一把瓦刀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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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报记者 徐 宁

3月25日,国家文物局与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选树的“全国文物大工匠”名单揭晓,全国仅10人获此殊荣,苏州香山工匠薛林根榜上有名。在他创立的苏州太湖古典园林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湖古建”)的“样板间”春和堂里,这位73岁的老人指点着“花篮厅”的梁枋,眼神锐利如初。

从1967年虚16岁时懵懂地踏入古建修缮“水作”的门槛,到如今成为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国家级“掌门人”,薛林根的一生,是与砖瓦木石对话的一生。在一甲子的时光里,他用一把“芦壳抄”(一种木瓦刀),不仅修缮了苏州沧浪亭、常州文笔塔、日本湊公园等无数名胜古迹,更在毫厘之间,守护住了江南文脉的魂。“全国文物大工匠”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技艺的最高褒奖,更是一个古老行业在新时代薪火相传的生动见证。

“那时候的手,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1966年夏天,正在东渚中学读初二的薛林根猝不及防地中断学业,回到农村老家。他先在大队宣传队吹笛子谋生,但半年后,父亲对他说:“你这个不是我们的职业,你跟大伯学做‘水作’匠人吧。”

薛家是匠人世家,大伯、父亲、舅舅、堂哥……清一色手艺人,薛林根很自然地点了头。

拜师第一课,是立规矩。大伯薛鸿兴板着脸说:“虽然我们是自家人,但规矩不能废。第一,做手艺品德要好,我们吃百家饭,手脚要干净;第二,要谦虚,不谦虚人家有本事也不会教你;第三,只问何人做,不问多少工。作品做好了出名,出了名就有饭吃。”

这三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薛林根脑子里,一记就是一辈子。

但真正刻骨铭心的,是那双冻僵的手。1967年冬季的一天,薛林根跟着大伯在光福公社给一户人家建房子。任务是爬上屋面,在椽子上铺望砖。冬天的风像刀子,气温低至零下4℃,前两天的积雪还硬得拉手。

大伯看着瘦弱的侄子,递给他一副手套:“林根,你身轻,你上。”

薛林根踩着细长的椽子爬了上去。脚下悬空,手里是湿冷的灰浆。为防滑,望砖必须用水浇湿,这意味着他必须戴着湿手套去拿冰冷的砖。干了3小时,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手套里的水结了冰,冻得邦邦硬,手指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他想拿砖,手却不听使唤,砖差点掉下去。

“当时我真的差点要哭。”薛林根后来回忆。

等到师兄把他换下,他一下瘫坐在地上,手指半天伸不直,东西都拿不住。“那时候的手,没有一天是完好的。”他这才真正明白“只问何人做”背后的代价。

如果说大伯给了他皮肉的磨砺,父亲薛福鑫则给了他灵魂的滋养。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匠师,不仅技艺精湛,还会画图、写书法、做泥塑。父亲对他很慈祥,从不发火,但对学艺的要求近乎严苛。

父亲常说:“我们学手艺,要么不要学,要学就要学得精。”

这句话成了薛林根的座右铭。他看着父亲画的图纸,看着父亲在苏州各大园林里留下的泥塑作品,心底升起一股崇拜。他暗自发誓: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

心里有了劲儿,再苦他也不叫苦。大伯手把手教他“发戗”——这是香山帮水作技艺中最难的“重头活”之一,决定了古建筑飞檐翘角是否具有“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灵动。

1969年,苏州启动大规模园林修复工程,薛林根修复苏州西园重檐六角湖心亭和怡园藕香榭,成果广受好评。

1973年,沧浪亭大修,是薛林根的一次“大考”。这座著名建筑的屋面已全部损毁,修复难度极大,经过深入思考,薛林根最终在父亲的指导下,设计并实操了四瓦条亮花筒夔龙脊,以及垂脊上的泥塑“凤穿牡丹”和“狮子滚绣球”。

验收当天,脊饰上端庄大气的凤凰、栩栩如生的狮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薛林根知道,他不仅修好了沧浪亭,更在香山帮的技艺长河中,刻下了自己年轻的名字。他当时不知道,这时的磨砺,正为他日后走向世界奠定了基础。

“那段时间,做梦都是歪的”

时间来到1979年,薛林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屋面椽子上冻哭的少年,他成了瓦工班长,接过了常州文笔塔修缮的重任。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次“高光时刻”。这座七层八面的古塔历经战火,塔刹被毁,塔身残破,需“落架大修”。最难的,是那56个戗角的“发戗”。

“发戗”讲究几何美学。要让七层戗角在视觉上垂直、出檐一致,难度极大。那时没有激光仪器,薛林根手里只有一把木制折叠公尺和一个线锤。

压力山大。他后来回忆:“待我完成了56个戗角,常州园林局的庄工程师问我,‘薛师傅,你做的戗角经得起检测吗?’”薛林根嘴上硬气说“可以”,心里其实是慌的。

检测仪器架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工地都安静了。薛林根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结果出来了:偏差仅一厘米左右!

薛林根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厘米,是经验与手感的极致体现。庄工程师好奇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薛林根憨厚地笑着说:“一个是经验,加两件工具……边测量边用线锤吊垂直,认真做很简单。”

这句“认真做很简单”,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推敲。为了这56个戗角,他白天在塔顶风吹日晒,晚上回家还在脑子里演算角度。他曾自嘲说:“那段时间,做梦都是歪的。”

文笔塔的成功,让薛林根名声大噪。但真正让他走向成熟的,是1993年的日本长崎湊公园项目。

那是建设部交给苏州香山帮的任务,薛林根带着3名工匠漂洋过海到了日本。然而,刚到工地就傻眼了。

日本匠人做好的墙体、飞砖、漏窗预留孔,平整得像镜子。他惊叹:“他们的墙体十分平整,飞砖的线条比我们粉刷得还要整齐,砖细圆洞门预留孔做得简直不用贴砖细就已是一幅很美的图案了。”

这场跨国“技艺比武”,激起了薛林根的好胜心。他想:“我们香山帮匠人碰到对手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能大显身手时,一场关于“安全”的冲突发生了。

在叠砌湖石假山花台时,薛林根高价购买了一块3米多高、造型极佳的峰石。他指挥工匠将这块峰石竖立在花台上。完工后,效果极佳,苏州园林假山特有的瘦、皱、漏、透的韵味扑面而来,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但日本专家验收后脸色凝重,摇头说:“安全不达标。日本地震频繁,必须防倒塌,这块峰石要种在地下80厘米。”

“种在地下80厘米”,意味着这块3米多高的峰石,只能露出2米多,薛林根看着那块被深埋的石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想想实在可惜。”几十年后回想,薛林根依旧叹了口气。但为了安全,他不得不牺牲艺术,这也让他深刻意识到,工匠不仅要懂美,更要懂科学、懂环境。

最终,这个项目凭借过硬的工艺,拿下了日本的“金熊奖”。薛林根带回了荣誉,也带回了对“严谨”的重新定义——对规则的敬畏和对细节的死磕。

“让人记住我们的来时路”

进入新世纪,薛林根的头发白了,但他手中的瓦刀没有放下,而是交到了更多年轻人手里。

从1980年开始,他陆续收了12个徒弟。他常说:“我有责任,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他不仅教技术,更把大伯当年教他的“规矩”传了下去。

大徒弟朱建兴,1980年进门,如今已是公司的技术骨干。薛林根对他寄予厚望。1993年去日本,他带上了朱建兴,2002年修缮苏州山塘街玉涵堂,他直接委派朱建兴当项目经理。

玉涵堂修缮,是薛林根“传帮带”的经典案例。这是一座明代遗构,规模宏大,但修缮前被工厂占据多年,损毁严重。工期只有10个月,且必须作为第二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的分会场使用。

“时间紧,任务重,但质量不能打折。”薛林根坐镇指挥,朱建兴冲锋陷阵。他们提出了“修旧如旧、最小干预”的原则。对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瓦进行编号、测绘。最终,这个项目拿下了世界遗产大会的“特别贡献奖”。

看着徒弟赢得荣誉,薛林根比自己得奖还高兴。他知道,香山帮的魂,已经传下去了。

2018年,继父亲薛福鑫之后,薛林根成为了“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为了让这份技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走上高校讲台,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传统营造技艺,他还编写教材,录制纪录片,建立木作研究室,甚至利用数控技术对文物木构件进行修复。

如今,古稀之年的薛林根,仍在探索新时期文物保护与利用的新模式。他与黎里古镇合作,以控保建筑“承裕堂”为载体,出巨资进行修缮活化利用,以“香山帮非遗艺术馆”为主体,全面展示香山帮传统建筑文化,面向社会,特别是青少年讲授非遗,在潜移默化中传播遗产保护理念。

看着孩子们在斗拱搭建课程中,笨拙但认真地触摸着榫卯结构,薛林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笑着说:“以前我们匠人对话都有‘切口’,生怕技艺被人偷了去,现在,我只盼有更多人来学,让人记住我们的来时路。”

在“太湖古建”,薛林根建了一座小小的陈列室,陈列着薛家人使用过的各种工具,他拿起一把沾满泥浆的“芦壳抄”不经意地说,“跟了我50年了,看,上面还有‘林根’二字。”旁边一把黄杨木的“芦壳抄”是父亲薛福鑫的,用了60多年。

抚摸着手中的瓦刀,薛林根眼神深邃。从1966年那个辍学少年,到如今的“全国文物大工匠”,他走过了整整一个甲子。

面对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他平静地说:“这个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应该属于所有香山帮匠人。”

日暮时分,细雨洒在古建筑的飞檐上。灯光亮起,薛林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的人生,就像他修过的那些古塔、那些园林,沉稳、厚重,历经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他用一把瓦刀,刻下了属于一个时代的工匠印记。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