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镇
3月底，我们兄弟俩赶在清明扫墓高峰前祭拜双亲。
扫墓头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两三点。早上勉强起身时，身体格外不适。五十多岁的人了，春节前后有过多次胸闷、心绞痛症状，几经思量，还是带上几种常备药，决定当日前往。这一天已经在我心头盘算了很久。想去打扫墓地，培植厚土，捎去纸钱，焚香追思，向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传递心意和思念。
进了山门才发现人山人海。集中烧纸钱的屋子前，人群摩肩接踵，满是带着牵挂来的人。烟气袅袅升起，顺着烟道和门窗飘向山间莽林，将原本清静的大山裹进绵绵的思念中。排队的人手里，有人抱着厚厚几摞，有人攥着薄薄几张，对亲人的惦念却是一样真切饱满。
我在屋里排队，身旁人的闲聊飘入耳中，“这也是人间烟火啊，让思念不那么沉重。”
有位中年男子说，从前扫墓须等太阳落山后，因为纸钱供品不能见光，这样才算合乎礼数。同伴感慨，如今人人都被生活推着向前，哪还能做到这么多繁文缛节，说到底，有份心意就够了。
人到中年，这般道理我已了然于心。身处祭扫的人群中，被袅袅的烟火包裹，我心里的重压不禁轻了一些。思念本就不必困在独自深重的伤感里。这样热热闹闹的惦念，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安慰。
烧完纸钱走出焚烧屋，门外站着一位保安大哥。想来他驻守在此，见惯了离合悲欢，心态也平和通透。我看他和善，便上前询问：“除了供品，我还带了三根小香，能不能到墓前表一下心意？”他迟疑了片刻，对我说：“一定要多注意安全。”我连声答应。
我点燃几支香，它们燃得安稳而温馨。这是十几年前我到北京雍和宫参观时获赠的“宝物”，足足轻燃了四十分钟，给了我充分的时间与亲人的在天之灵说话，与自己的内心世界沟通。我听到远远近近的人语和鸟鸣，闻到草木的清芬。香的质地如此好，可见制香之人的用心与赤诚，什么样的人，便做得出什么样的香。那一刻，我身在大山之中，往来行人不断，只觉心情舒展了许多。
顺着山路缓步走向半山处的墓区，上山下山的人川流不息，很多人结伴聊天而行。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卸下了心头的重负，随意聊着家常。有人爽朗地说，“人这一辈子，要想开点。踏踏实实的，好好活着。”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在墓园里听来格外戳心。祭扫先人不是沉陷在悲伤里不能自拔，而是带着对亲人的思念认真生活。过好每一天，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得起自己的人生。
继续往山上走，迎面遇见一对祭扫完毕下山的老夫妻，大婶说人这一生，不要争强好胜。是啊，世人总忙着攀比谁过得更好更光鲜，却忘了接纳平凡，敬惜生命。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说：快乐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亦即心灵的宁静。抛开多余的欲望与内耗，守住内心的安稳，伊壁鸠鲁的话被岁月印证了无数次，这一趟祭扫，又让我多了几分笃定。
山间清风徐徐吹拂，林木上空的烟气缓缓飘散。举目眺望山上山下，恰合白居易《寒食野望吟》中“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的心境。淡淡的哀思萦绕心头，诉说着人间最质朴最真实的牵绊。
然而，扫墓从来不只是缅怀追思，也是在人间烟火、世事浮沉中看见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