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鲲鹏
新年伊始,南京市作协组织的第一次集体采风活动如期举行。只是去目的地新济洲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薄纱。风倒是真真切切地软了,扑在脸上,不再有冬日里那种刀子似的凌厉。
与我同车的是南大的黄荭教授,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际线,忽然冒出一句:“这天气,怕是不容易看到鸟。”我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是啊,若是看不到那些飞翔的精灵,这趟江心洲之行,终究是少了魂的。
车在高速飞驰,不久便到了江边。一行二十余人换乘摆渡游轮,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游轮在江中犁开一道白浪,缓缓朝着江心洲驶去。江风拂面,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隔水远望,那洲子静静地卧着,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到了码头,又换乘摆渡车,才算真正踏上这块神秘的土地。车子开得不快,办公室李全文主任做导游为我们全程讲解,他从2008年起长期守护新济洲,见证了湿地公园从荒岛到“长江明珠”的生态蝶变。李主任声音浑厚、情感丰沛,一路深情地讲述着这洲子的前世今生。
这整个洲子,便是一部活生生的迁徙史。从宋朝起,那些避水患而来的百姓,在此捕鱼定居,将它叫作“救济洲”,感念它的庇护。一代代人繁衍,到21世纪初,竟也聚成了四千多人的热闹村落。而后,又是一场更大的迁徙,人走了,把家园还给了江水,还给了草木鸟兽。人是离开了,但痕迹还在,这新旧交织,生死共存,竟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
他指着车窗外一排排光秃秃、只剩下些嶙峋枯枝的杨树说,这些树啊,是当年洲上住户搬走前栽下的。如今每年长江涨水,它们都得在水里泡上几个月,泡着泡着,就死了大半。我问,那为什么不清理掉,或者补种些耐淹的新苗?李主任摇摇头,笑了,说就让它们这么站着,成为这湿地生物链上的一环。我不禁多看几眼那些枯树,它们像一些无言的碑,记录着水的涨落,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易主——从人,交还给自然。
车子缓缓经过几座低矮的旧民居,有几处门窗都已破损,露出黑洞洞的豁口。路边还停着一艘锈迹斑斑的铁船,船身上“新济洲8号”几个白漆字,虽已斑驳,却还依稀可辨。这是当年洲上人家往来江岸的唯一交通工具,如今它被搁置在这里,像一件被收进博物馆的旧农具,与那些枯树、旧民居一起,沉默地讲述着一段关于离别和新生的故事。
到了观鸟的平台,我们屏息凝神,透过望远镜向远处的滩涂望去。起初,只看到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地摇。忽然,身旁叶兆言老师轻呼一声:“看!那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果然看到了。远处的沙洲上,密密麻麻地栖息着无数的水鸟,像一片会呼吸的滩涂。有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白鹭,有灰扑扑却排得整齐的野鸭,还有一群群低飞而过、翅膀几乎贴着水面的鸬鹚,它们搅起一江碎银。
霎时间,我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充满了。仿佛看到的不是鸟,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一种被尊重、被修复之后自然该有的样子。据导游介绍,五万多只水禽在这里越冬,黑鹳、白琵鹭、花脸鸭,那些曾经只在图鉴上见过的名字,如今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构成了一个喧闹而又自足的世界。
叶老师也看得痴了,半晌,才缓缓地说:“你看,人退一步,自然便进一大步。这比任何人工的园林都来得有气势。”
是啊,退耕还江,生态移民,这些写在文件里冷冰冰的词,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生动的景象。人类的村落成了遗迹,而野生动植物则成了新的居民。曾经的学堂窗外,如今只有树木摇曳,群鸟嬉戏。这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文明。
归程时,江风依旧温软。随着游轮离岛,我回头望去,那洲岛已渐渐模糊在暮色和水汽里。我的脑海里,却还印着那枯杨的倔强,鸥鹭的群翔,它们仿佛在告诉我,这世间有一种力量,比人的意志更长久,那便是时间的、自然的、生命本身的伟力。而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或许有时只是静静退开一步,像目送一个远行的故人那样,目送它回归自己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