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骆治纬
阿热买里是新疆很常见的地名,意为“中间的村”。比如,“阿热买里村”指的是这个村位于几个村的中间,也可以理解为“中间的驿站”,故而得名。第一次知道这个村,缘于驻村工作优化完善,我所在单位的驻村点调到了伊宁市阿热买里村。
这座位于伊宁市东郊、维吾尔族和汉族等同胞共同生活的阿热买里村,总面积4.72平方公里,总人口543户2253人。听村书记介绍村史,方才得知,这是一个颇有历史底蕴的古村落。1900年,克伯克阿洪从南疆迁入本地生活,随后从东疆吐鲁番、南疆克州阿图什等地陆续迁移一部分人,人数达到百户,自此命名为克伯克于孜(“于孜”意思为“百户”)。最初的克伯克于孜分为上克伯克于孜和下克伯克于孜,由克伯克阿洪的两个儿子治理,因地理位置较远,不便于沟通联系,因此在上下克伯克于孜之间建立了中间驿站,阿热买里村自此诞生。
第一次来到这个村,是三年前的重阳节前,大家要去村里走访慰问、看望工作队同志。从伊宁市区驱车20多分钟,来到一片渠水湍急之处,广袤的玉米地隔开了城市喧嚣,笔直的水泥路静静延伸至远方,在见到“湟渠(林公渠)”石牌后不久,便到了阿热买里村村北。站在村北向南遥望,整洁的路面、规划有序的房屋,让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潜力的行政村,不似我潜意识里的经济薄弱村。
彼时,大家分头走村入户,我们的第一户维吾尔族亲戚是一位50多岁的阿姨,她因摔伤腰部卧床休息。我们沿着房屋台阶登门,脱鞋后走进家中,屋内陈设简单质朴,地毯有些许陈旧。村干部用方言介绍了来意和人员,躺在床上的阿姨侧着身,满脸微笑,眼神里很是和善,她激动地用手比划着,说了一大段方言。我们把组织上带来的慰问物品一一奉上,再三嘱咐好好休养身体。
交谈中的那么一刻,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的母亲,她在我大学期间摔伤卧床数月。寒假回家那段时间,父亲还在外地工作,我陡然真切感受到没有母亲打理的农村家前屋后,是多么的萧瑟、杂乱。经历那么一遭“没有倚靠”的时刻,我独立成长了许多,心想着也要成为父母的倚靠。这位阿姨的家中有些难处,儿子遇到一些情况而无法床前尽孝,偌大的家也需要人打理,安稳的岁月显然需要家庭成员的共同守护。
思虑踟躇间,我们来到了第二户结亲户,是一对维吾尔族老夫妇,年长者近80岁,年轻的阿姨60多岁了。一见到我们到门口,老人家便迎了过来,老人家拉过我的手,用不太标准的发音说着“来啦”“谢谢”,热情邀请我到家里看看。在翻译员的交替翻译中,我们完成了一次较长时间的交流。说着说着,两位老人家有点动情,老阿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对我说着许多话。从她质朴的语言中,我们深切感受到她对党的政策拥护,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对家庭孩子们的思念。
那天走访时间很长,我又主动要求一起去看看村部、村小学、村民活动场所和村里的农田,就像我在农村生活的那样,亲身体验真实的场景,走一遭方才坦然。回去的几天,我思虑再三,从援疆的角度,可以为村里做点什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这个村里有哪些着力点?我把这些想法,和伊犁州党委办几个小伙伴以及江苏的朋友作了交流,大家都觉得能为村里做点事情。几经辗转,在江苏后方的帮助下,联系到江苏苏州弘化社慈善基金会,有意愿为边疆乡村振兴做点事情;江苏省全民阅读促进会、江苏凤凰集团,有意愿捐赠一批书籍;江苏省红十字会、海澜之家集团等也有意愿捐赠一批公益资金和冬衣等。在和单位汇报、与村委商议后,我们拿出详细的策划书和活动安排,设想聚焦村民关心的四件事——国通语培训、读书求学、农业生产、人居环境。比如,利用村里闲置房屋改造一间村民读书屋、发放奖助学金、从便于农业种植角度修一座跨水渠的桥、改善居民屋前屋后人居环境等。
一年多后,一间改造后的石榴籽爱心书屋落成,一座连通林公渠两岸的连心桥建成,一批品学兼优的孩子得到奖励和资助,村居环境得到了改善,从林公渠引来的涓涓细流,润泽百姓人家。驻村工作队把从江苏募集来的公益资金、公益物资送到了村民手里。在这些活动里,有几位村民的身影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获得奖学金的本村第一位硕士研究生、女大学生娜迪热木认真分享了她的读书求学经历,鼓励村里的孩子们走出认知盲区、拥抱现代文明。刚刚升入内初班的初一新生太杰力向我们描绘崭新的学生生活,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同样重要。老师古力布斯坦几十年如一日扎根阿热买里村小学,讲述知识改变命运和国通语教学的重要性。草根宣讲员米合热尼沙用最质朴的群众语言,畅谈她在江苏走过的点点滴滴和江苏最美家庭结亲户,言语里满是中华民族一家亲的自豪和深情。
这些年,借着援疆的机会,我们也帮村里不少孩子、家庭和少数民族妇女争取资格,组织他们去江苏、去北京走走看看。大家亲眼见了更广阔的天地,亲身感受着祖国的辽阔与温暖,心里的认同感也越来越深。回去后,他们又把所见所闻讲给身边人,慢慢影响着更多村民。各方的关心一点点汇聚到村里,乡亲们的精气神越来越足。阿热买里村也成了全区乡村振兴示范村,驻村工作队也得到了自治区和伊犁州的表彰。
两千多年前,就有两位来自江苏、远嫁乌孙部落的汉家公主——刘细君、刘解忧,她们以身许国、以情联姻、以文化人,播撒和平,令天下归心,德行昭彰。如今我们以援疆干部身份,站在这片塞外江南回溯千年,方知“同心同德、同向同行”。
春节前,我第六次来到阿热买里村,站在苏韵伊情·连心桥上,看着桥下迅疾的渠水奔腾远方,仿佛见到林则徐当年领办修筑湟渠的场景。在最险要、最困难的龙口工程段,林公亲自带领民工挑沙挖石、建坝筑堤,还引进和推广了内地水利建设中的许多经验和技术,十万名群众苦战四个月,成功地引出水源,垦得荒地16万多亩,“湟渠”由此又被称为“林公渠”。林公在新疆的三年,留下了大量可歌可泣的故事。而在伊犁,名人雕像和纪念馆最多的,也莫过于林公,林则徐纪念馆、林公阁、林则徐雕像、林公渠,这位民族英雄,备受新疆各族同胞的尊崇,也是广大援疆干部心中的那座“灯塔”。
“但期绣陇成千顷,敢惮锋车历八城”,如今,林公之愿照进了现实的图景,生逢盛世,新疆正迎来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我们能做的,无非是把根往泥土里扎得再深一点,把心往群众身边贴得再近一点。脚下多沾些乡土,眼里多装些百姓,真心实意为乡亲们多办几件实事,我们的付出才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