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广春
城市有着农村没有的公共设施和服务,无论我们是否愿意,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到城市工作和生活。特别是刚改革开放考上大学的人,对家乡有着说不清的情感纠葛:既想方设法留城,又时不时往家乡跑,诉说对家乡的不舍。我之所以有这么一段感慨,纯粹是读了《太傅故里——公道桥民国记忆》生发的。一本书最大的价值就在于撩拨读者的心弦,触发他的联想,来一次愉快的精神之旅,此书应在此列。
作者阮衍喜长我几岁,如果叙下来,他是我扬师院中文系的师兄。他经营的“阮元文化北湖闲话”公众号似乎成了公道人的精神家园。每有新见,他总是第一时间在公众号推出,燕子衔泥,日积月累,竟将公道桥的民国历史细节,用一篇篇言之有物的文章拼凑起来,形成了厚厚的一本书,在广陵书社出版。
这本书果然不负所望,写得相当扎实。公道是扬州郊区的一个乡镇,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名镇,曾出过清朝大儒阮元。由清以降,文人墨客层出不穷,北湖俨然文化高地,其诗文著作传诵仍旧。由于诸多原因,民国时期的历史记载少之又少。阮衍喜一直心系故土,退休后,更是往来于城乡之间,开展扎实的田野调查,白天走问讲,晚上读写想。
读这本著作,你会从字里行间感受作者对家乡炽热的情怀,从图文并茂中领略作者对学术追求的严谨。当时,四乡八镇赶集的人山人海,经济富庶也招致地方势力粉墨登场,但战争疾患挡不住耕读传家,社会动荡也动摇不了安身立命的乡风民俗。不是读这本书,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民国时期公道镇的叱咤风云。
现代建筑淹没不了历史,那些大街小巷、高堂大屋、日杂百货、寺庙祠堂就存活在老人的记忆中,那些经历了岁月洗礼的日子,因有了人和物、事和情,越发生动有趣,越发发人深省,越发回味无穷。这不得不佩服阮衍喜深厚的学术功力和扎实的调研功夫了,街巷几乎所有的民居和其他建筑,都能交代原委,力求不错不漏不重,这得下多大的功夫啊。
作者信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相信自己的耳目,迈开矫健的步伐,用心丈量社会,一户户跑,一个个谈,一件件记,一篇篇写,地点、方位、形制、存废,以及其中的人和事都一一交代清楚,枯燥的历史因有确切的地点、真实的故事、鲜活的人物而生动,这是民间口述史的过人之处。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亲历亲闻亲见,说的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条街巷、一家店铺、一座桥梁、一件事情,但无不触及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触发睹物思人的旧怀情愫。
《街巷篇》之下,有《人物篇》《博闻篇》,其学术价值出乎我的意料,对扬剧发展史的考证更是用心。在《“扬剧双峰”——潘喜云、张月娥》一文中,我最感佩他的学术勇气和辨别能力,尤其是后者。对扬剧的历史源头,无论怎么说,香火戏、花鼓戏是绕不开的。针对有人认为在此之前还有扬州乱弹的看法,他引经据典,娓娓道来,一一指正。从古代的傩,到唐代的香火,再到清代官府注册管理,用史实否认扬州乱弹在香火戏花鼓戏之前,也是扬剧源头之一的看法,得出两者是同时代的产物之结论。这是他的学术考证,我并不懂其中的奥妙,但他的议论却是十分精彩,令人回味无穷。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也许说得绝对了,但有相当大的道理。扬州乱弹能随徽班进京,说明在当时的艺术界还是有实力的,后来为什么只剩下香火戏、花鼓戏,而没有乱弹了,这是个饶有趣味的话题。一个艺术样式,从萌芽、发展、壮大,再到衰落,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是融合创新。昆曲曲高和寡,催生戏曲革命,花雅之争,最终不登大雅之堂的花部胜出,而京剧就是花部融合创新的集大成者,至今仍有借鉴意义。扬剧也是融合创新的产物,20世纪20、30年代,香火戏花鼓戏在上海登场,最终并为一处,融成扬剧,至于乱弹为什么不能躬身入局,主动融合,求得新生,这是历史谜团,还有待方家刨根究底,但它的由盛而衰,直至销声匿迹也说明,不主动变革,不谋划创新,不想着融入,总想关门称老大,自成一家,不管历史有多辉煌,现实也不会给你面子。
一个离家40多年的公道读书人,至今仍牵挂家乡。他既没有资金去扶危解困,也没有项目去发展经济,只有一腔热血诉衷肠,秀才人情纸半张,用心为家乡写本书,也许是游子报答家乡最便捷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