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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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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年间古琴名家陈幼慈与海州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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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连云港观察·黄海潮生       上一篇    下一篇

□ 胡利民

清代嘉庆年间,海州驼峰高桥巡检司(今连云港东海县驼峰乡驻地)迎来一位才艺卓越、个性鲜明的巡检陈幼慈。连云港历史上以琴名世者颇为不少,云台山中“高山流水”题刻记录千年雅韵,然有琴论传世者,唯有陈幼慈。其《邻鹤斋琴谱》《邻鹤斋诗稿》以稿本、抄本流传,常被古琴学者纳入研究视野。现在让我们走近这位琴学造诣深厚的琴家,了解他的生平以及他的巡检司工作和生活。

从浙江诸暨来海州工作的陈幼慈

据诸暨陈强《枫桥有个“诗人之家”,祖孙三代都是诗人》、萧山孔郁祥《琴家陈幼慈家世》及东海苗蔚林《清代海州高桥巡检司(驻东海驼峰)官员陈幼慈》等文记载,陈幼慈(1770—?),字继龙、小鹤、慕堂,号荻舟,浙江诸暨枫桥人,少工琴棋;嘉庆二十五年(1820)由议叙补海州高桥司巡检;道光五年(1825)四月到如皋担任主簿,同年九月落职;晚年定居北京西河沿五斗斋路南。

陈幼慈出生于书香之家,后到海州任巡检司。巡检司是干啥的呢?据明《隆庆海州志》、清《康熙海州志》《嘉庆直隶州海州志》记载,明初海州先后于洪武元年、二年、三年创建高桥巡检司、东海巡检司、惠泽巡检司,主要负责当地治安,捕盗贼,诘奸宄,兼管水利等事务,大约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高桥巡检司原在东海博望都北,据苗蔚林先生考证,位置应在今石榴街道博望村北、温泉镇附近,嘉庆年间已移驻驼峰。高桥、东海、惠泽三巡检司各有巡检一员,皆从九品,多由监生、附监或贡生等中下层文人担任。《嘉庆直隶州海州志·食货四·解支》载,高桥巡检司有员工十三人,其中巡检员一名、皂隶两名、弓兵十名。

陈幼慈在嘉庆二十五年(1820)入职海州高桥司巡检之初就写下四首律诗寄给南京诸友。《庚辰六月十六日之驼峰巡检任,偶成四律,寄金陵,待次诸友》具体形象地描述了高桥司及巡检日常工作情况。巡检司办公条件颇为简陋:“芥子微名捧檄初,依然租舍类侨居。但看暗牖唯尘埃,罕见公庭有簿书。”“庭生荒草将成荫,门外芦帘不掩沙。”驼峰镇当时人口为“合镇居民二百家,我来也算户增加”。

他在海州的生活状态是“五日趁墟庖有肉,终朝寻胜野无花。三餐仅饮东坡味,何似皋陶面削瓜”。每五天逢集可能有点肉吃,一日三餐可以喝点肉汤,也不用像司法鼻祖皋陶面如削瓜那样铁青着脸审断案件,还是比较清闲的。他曾写诗:“得官以后转清闲,简点虫吟手自删。扫径绝无嘉客问,安居权当故乡还。”巡检司门庭冷落,日常事务不多。他给海州好友孙翘生写诗说:“纵使诗多难济用,只缘官小不瘳贫。”瘳为减损、消除,意谓没脱贫。

陈幼慈笔下的海州山水

陈幼慈喜欢旅游,从他的诗稿可以看出,他在高桥巡检司工作期间先后到过云台山、锦屏山、孔望山、石棚山、牛山、田横岛、双龙井、白璧山、紫竹庵、海滨等地。他用优美文笔热情讴歌海州山山水水,留下宝贵的诗歌文化。其中最为突出者为五言长诗《田横岛》和八首组诗七律《海州八景》。《田横岛》热情讴歌汉初田横及五百义士从容赴死的悲壮义举。《海州八景》包括《枣香亭放鹤》《石棚山怀古》《双龙井听泉》《乘槎轩玩月》《白璧山试马》《孔望山远眺》《紫竹庵闻梵》《云台山望海》。枣香亭原在海州州衙所在地,位置在现今海州实验中学;乘槎轩又叫乘槎亭,位于孔望山;白璧山即白虎山;据《嘉庆直隶州海州志》记载,紫竹庵在朐山之阳,就在锦屏山桃花涧风景区,建于南唐,因庵后多紫竹而得名,清末改为沈云沛家祠堂,后因战乱破败,上世纪90年代原址重建紫竹林寺,原址至今尚存石刻“紫竹岩”。其它石棚山、双龙井、孔望山、云台山名称至今未变。对于海州八景,陈幼慈吟咏的每首诗都意境开阔、引古喻今、情怀盈胸、气壮山河,可谓海州古代写景诗中精品。比如《双龙井听泉》:“甘泉蓄井号双龙,阳气原从地底冲。借蠡测来流水远,围炉烹处异香浓。辘轳不断全州赖,昏夜长需万姓供。一勺虽微千古有,军持盈汲带欢容。”(军持,净瓶的梵语音译)这首诗既把双龙井写得意蕴深远,又把双龙井对全城人民至关重要的作用强调得十分到位。《孔望山远眺》:“传说宣尼到此山,故名孔望考斑斑。要知至圣经由处,只在平人往返间。入目本无愚智异,得心却有盛衰关。试登一览全舆胜,九点开宽古昔环。”表面上是说孔望山得名于孔子游览,实际是在慨叹圣人与常人之间面对人生社会思考无多区别。

陈幼慈工于琴棋书画,对巡检司、主簿这样的小官不能满意,常常借酒浇愁,潦倒时甚至卖琴买酒。

陈幼慈在海州的交游

陈幼慈喜欢交游,在海州期间与地方乡贤、文人墨客多有交流,并有以工作往来、诗歌唱和、为画题诗、把酒言欢等为内容的诗歌留于《邻鹤斋诗稿》。据诗稿所记,陈幼慈在海州期间结识并有交流的有邢协镇、吕小沧、张虚谷、周莲亭、孙容斋、宗立夫、张萼楼、徐枳村、李旭初、丁松岩、谢松岩、孙翘生、黄训家、史小山、余藕村、侯青甫、丁孟吉、徐竹香、刘北园、沈吴樵、李兰谷、费昆来等人。

当时海州所属沭阳文士徐枳村是陈幼慈唱和较多者。徐枳村(1775—1829)原名徐碐,字映华,号枳村,学识渊博,涉猎很广,尤富词章,著作等身。吴铁秋称赞“近三百年来,沭阳仅两个半才子,徐碐为第一”。陈幼慈在《予与枳村同寓朐阳,将及两月,枳村诗已成秩,予操缦竟不成曲,拟欲停琴学诗,率成长歌,书枳村集后》《徐枳村先生见和原韵,复叠四律》里都提及两人弹琴消闲事。许乔林在道光丁亥年(1827)曾为徐枳村诗集题诗,并说徐枳村与其弟许桂林友善。

海州画家孙容斋是与陈幼慈、海州名士吴振勃、许乔林皆有交集者。陈幼慈在五言长诗《题孙容斋先生〈游石棚山图〉》称“吾师孙容斋,持躬维廉正”,认为“地每以人传,人不以地胜”,热情称赞孙容斋“笑傲石棚下,清流增幽韵”,堪比颜回孟子先贤。许乔林《弇榆山房诗略》卷七《孙容斋(光照)〈小有天香图〉》、吴振勃《筠斋诗录》卷七《题石室书院山长孙容斋〈小有天香图〉》均为孙容斋《小有天香图》题诗。许、吴两诗作于道光壬午年(1822),也就是陈幼慈生活在海州期间。

陈幼慈的古琴造诣

陈幼慈一生沉醉于琴,琴艺高超,学养深厚,道光十年(1830)八月于天津完成在中国古琴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邻鹤斋琴谱》。据《清定王府行有恒堂藏琴故事》(2021年8月27日《中国档案报》)记载,载铨(1794—1854)曾随陈幼慈学过古琴,道光二十年(1840)在《行有恒堂录存曲谱·序言》中生动描绘陈幼慈“指法殊时,琴音臻妙。襟期冲淡,胸藏太古之声;节奏和平,手扶大雅之响。日新月进,渐得古派真传。”北平韩惇于道光十九年(1839)在《邻鹤斋琴谱·序》中高度评价:“诸暨陈荻舟先生少工琴棋,自经宦海后,以琴游于朱门,缙绅从游者甚众,指法愈妙,理解愈超。”(参阅拙文《生平到底谁知己,笑指无弦挂壁琴:走近嘉庆年间古琴名家陈幼慈》,载2026年1月、2月《乐器》期刊)陈幼慈古琴造诣不仅体现于琴艺,还体现于琴论、琴诗。

陈幼慈《邻鹤斋琴谱》立足弹琴实践融会古琴文化传统,从更好理解学习角度总结琴理、琴法、记谱和琴风等见解,认为音乐无古今之分,但有南北之分,北曲慷慨悲歌,声多激烈。他在《琴本无派》中说:“今之弹琴者,动称宗常熟派、金陵派、松江派、中州派,或有以闽派、浙派为俗,以常熟等派为雅,以中州派为正,此等俗议不知起自何年。夫琴乃古圣贤使人宣导湮郁、涵养性情之器,安得造为某派,以乱正音。余唯择其出音坚实、制曲中正者习之不辍,不以浮夸指法为能,虽不克雅称古乐,亦不至流入时派恶习。唯愿审音者细追五音生生不已之理,则自无偏执某派之议,为俗所误尔。”他点评各琴谱优劣,认为应择善而从,不泥一家之言。当代古琴史家许健《琴史新编》盛赞陈幼慈:“在今天看来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当时却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一语道破。他能够明确加以总结,对于启发思考、明辨是非,无疑是有帮助的。”

(部分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