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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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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美食信号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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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正亭

早春二月,江南的天空率先升起两颗美食信号弹,一红一绿,红的是酱汁肉,绿的是青团子。

酱汁肉,有点大,有点肥,有点甜。有人怀疑,温软的江南人怎会爱上酱汁肉呢?殊不知,品尝美食,与环境、气氛、温度、心情等都有关。春天了,人们脱下沉重的冬衣,在太阳下伸一个懒腰,与寒冬告别,人会有一种食欲冲动,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在这时,通红通红的酱汁肉来也,这不正中下怀吗,好比瞌睡遇到枕头。

酱汁肉、青团子最大的亮点就是色美。古人云,口腹之欲,目之所悦。青团子的青,那么纯,那么亮,叫人怎能不爱?刚从万木凋敝、草木萧疏的寒冬里走来,见到这一抹绿,像是走进了久违了的春天。

青团子的青,用的是浆麦草,那是江南大地上早春的第一抹绿。浆麦草其实是一种野麦子,长得飞快,还成群结队,很快就连成一片片。人们就开镰割草,回家捣汁,取其汁水。经过处理后融入米粉,包入馅心,排进笼蒸,蒸熟了便是青团。

江南春天的美食信号,远不止一红一绿,还有地上长的青头、水中游的活物。从前称作“早春五头”就是马兰头、枸杞头、香椿头、纹纹头和四爿头。这是我多年前从太湖边收集到的民谚,其中有两款是太湖边特有的,一款叫纹纹头,我每年去太湖边赏梅,必定要从路边老太太的竹篮子里买回一斤纹纹头。纹纹头学名鹅肠草,喜欢长在大树下,叶儿娇嫩,一片叶,就像是一个鸡心。没有马兰头香脆,却有一种酥酥的感觉,有一股特殊的清香。

至于四爿头,是一种水草,长得有点像金花菜,但金花菜是三片叶,而它是四片叶,还有一根长长白白的根须,据说它有上万年的历史。天热了,西山农家乐可以吃到。它出身高贵,辈分又高,一般是“轧荤道”的,就是最好放在鸡汤里,味道才格外鲜美。这种四爿头野菜,只有洞庭西山的太湖里才有,连东山也没有,甚至有的东山人说从没见过,它其实是大热天才有的。

这几年,江南人津津乐道于“七头一脑”,就是香椿头、荠菜头、马兰头、枸杞头、苜蓿头、豌豆头、小蒜头和菊花脑。这一定是新江苏人做的概括。因为在苏州,人们从没有这样概括过,根本不知道什么小蒜头。我猜想会不会是野葱?太湖人喜欢拔野葱,用野葱摊面饼吃,但苏州人只吃野葱,不食葱根的呀。至于菊花脑,那是南京人的专利,我曾在南京朋友家里吃过一碗蛋花汤,里面就放了一把菊花脑,味道有点冲,我不太喜欢。

在江南,水中游的可作为春天美食信号的,当数螺蛳和塘鳢鱼。江南有“明前螺,赛吃鹅”的食谚,是夸张的说法。清明前的螺蛳最大的特点是螺肉尾部没有硬化的小螺蛳。清明后就不一样了,小螺蛳硬化了,吮出的螺肉也不那么丰腴。江南人爱选青壳螺蛳,因为水质清冽,螺蛳壳才碧青,有一尘不染的美感。吃螺蛳有一个烦恼,就是要剪螺尾,从前讲究的江南人为了吃从不偷懒,从小菜场买回一斤全品相的青壳螺蛳,回家水养两日,还要往水盆里滴几滴麻油,促使螺蛳排污,然后借一把桑剪或是老虎钳,把坚硬的尾部剪去。

再就是塘鳢鱼。这鱼长得不怎么样,黑不溜秋,鬼鬼祟祟,但肉质特别鲜嫩,尤其是脸颊肉。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吃过一碗雪菜豆瓣汤,用的“豆瓣”就是这塘鳢鱼的耳光肉。这鱼长不大,一般二两左右一条,价格不菲,清明前要卖到百元以上一斤。大一点的塘鳢鱼都被酒店、饭店包了去,做时令名菜,红烧正塘、糟溜塘片等。老百姓过日子,一般就买几条小鱼儿,回家做一碗塘鳢鱼炖蛋(水蒸蛋),我母亲说鲜得掉眉毛。

春天的江南美食,还有一出重头戏就是“腌笃鲜”。腌者,新腌制的咸肉;鲜者,就是鲜猪肉。选一个春毛笋,红痣、黄泥、金壳、扁体,把白白胖胖的笋切成滚刀块放进砂锅里“笃”,旺火转文火,大煮转慢炖,“笃”上两三个小时,把食材里的精华通通“笃”出来,形成一种复合型的鲜。那一口汤啊,满是江南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