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 娴
风沙漫卷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接下了一趟有死无生的“死镖”,他嘴上念叨着只为赏金,却在每次生死抉择中,选择了道义而非利益,选择了承诺而非苟且,这便是正在热映中的电影《镖人》为我们呈现的侠客形象。
那么,千百年来,侠义精神如何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嬗变,最终沉淀为中华文化中最动人的精神底色?《镖人》又是如何对侠义精神进行了“创造性转化”?
最早为侠义精神注入灵魂的,是先秦墨家。墨家主张兼爱非攻,理想在于追求无阶级差别的社会,坚持是非与公义,这种人格典型“已然具备了‘侠’的雏形”。墨子高扬“慷慨赴义,不爱其躯,扶危济困,抑强扶弱”的勇猛精神,并以“言行一致,表里如一”首倡“侠义道”,为侠义精神提供了最初的道德内核。
两汉时期,史学家司马迁是第一个为游侠正名的史家,他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民间力量的道德光芒,并为朱家、剧孟、郭解这些“布衣之侠”留下了传记。在《游侠列传》开篇,司马迁就为游侠写下了一段千古定论:“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这段话中,司马迁承认游侠的行为可能不合官府律法,但他更看到这些布衣之士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重诺守信、舍生取义、施恩不图报——这些品质,恰恰是许多身居高位者所不具备的。
相隔近两百年后,班固在《汉书·游侠传》中虽也承认游侠“温良泛爱”,但认为这在“国家公法”面前不值一提,更强调其破坏性。他引用荀悦的观点,直指游侠的核心危害在于“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在他看来,游侠以个人私义僭越国家公法,动摇了社会秩序的根基。
汉代以后,侠义精神转入文学领域,李白一曲《侠客行》,诗中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勇武,“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超脱,“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重信,“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壮烈……此时的侠客,兼具儒家建功立业的渴望与道家狂放不羁的气质,熔铸成独特的“盛唐气象”。《水浒传》融合了墨家的“侠”与儒家的“义”,第一次在文学中构筑了宏大的江湖世界。梁山泊里,既承载着底层民众对自由、尊严的向往,也蕴含着好汉们内心对“家”“国”“忠”“孝”的难以割舍。
进入20世纪,近代志士为侠义注入了“赴国难、卫公义”的时代内涵,将其化作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这种重构,最终在金庸笔下凝练为那句掷地有声的经典定义:“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句话借郭靖之口于襄阳兵困之时说出,江湖震动,这不仅是对郭靖一生的总结,更是对两千年来侠义精神的终极升华。武侠小说家金庸批判性地继承传统,摒弃了单纯复仇嗜杀的倾向,将侠行构筑在“正义、博爱、尊严、爱民”的深厚基础上。自此,侠义沉淀为中华文化中一种超越个人利益的社会责任感,一种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民族向往。
如今,侠义精神穿越两千余年的历史长河,却始终保持着某种不变的内核:对承诺的坚守,对弱者的同情,对道义的执着。回望电影《镖人》,主角刀马身上凝聚着侠义底色。作为镖师,他接下护送知世郎的“死镖”,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面对强权和绝境,他以凡俗之躯,扛下千金之诺。
值得一提的是,《镖人》将侠义精神从云端拉回人间,影片中,刀马不再是潇洒飘逸的完美英雄,而是一个背负过往、带着孩子讨生活的赏金猎人,他的“义”不再是宏大口号,而是转化为对个体的承诺、对契约的尊重、对同伴的不离不弃。这种对侠义精神的“创造性转化”,恰恰体现了侠义精神在当代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