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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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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哭的男人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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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夏正平

在盐城大丰,提起韦江荷,也算是个名人。有人竖起大拇指,说他不简单,市报、省报,甚至全国的文学报刊上,常能读到他写的诗歌散文。也有人说他轴,执拗,认死理,一件事不做到底绝不回头。总之,这是个让人说法不一的人。

其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韦江荷是个苦人。这苦,是打在命里的苦。他来到世上才三年,一个原本荷花似的粉嫩孩子,一场高烧,双腿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一生与轮椅为伴。这是身的苦。

广阔的苏北平原,千年来的农耕活计,犁地开河,比的是男人的力气。身弱力残,底气便先短了三分,读书、成家,处处免不了冷眼与轻视。这是心的苦。

韦江荷七岁那年,村里同龄的孩子像一群小喜鹊,叽叽喳喳背着书包去报名上学。他目送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两行冰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娘,”他说,“我也要上学。”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流泪。

刻在记忆里的第二次的泪,是十岁那年春节。一位远房堂哥来拜年,是个大学生。堂哥对他说,改变命运不全靠手脚,更靠脑袋里的学问。这话像一阵暖风,吹进了他心里。堂哥许诺:“你想学,我有空就来教你。”

盐城是望不到边的大平原,只有河,没有山。韦江荷只在村头晒谷场的银幕上见过山。可他真切地觉得,学习就像爬一座看不见顶的高山。是妹妹用撸槐树叶卖的钱,给他买来一架“梯子”——一本《新华字典》。从此,一个字一滴泪,字典翻烂了,他的泪少了,小脸却像花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他自学了小学、中学的课,又啃起大学中文自考的教材。可在家人看来,不能换钱粮的学问,终究是虚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他跟着大哥大嫂生活。平白多一张只吃不能做的嘴,大嫂心里的怨气压不住,像烧沸的粥锅,最终泼向了他的书。

那日,他蜷在灶膛前烧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掏出书读,一个个黑字让他忘了时间,直到耳边一声炸响,大嫂举着竹扫帚劈头打来,他才闻到饭烧焦的糊味。他本能地用身子护住书。大嫂火更大了,一把夺过,扔进灶膛,又冲进屋,将他床头桌上所有的书,都塞进了熊熊的火里。

那一夜,寂静的乡村夜空下,韦江荷的哭声里有伤心,有不甘,到最后嘶哑的呐喊里,迸发出一种不肯屈服的蛮劲。第二天,通往乡政府的村道上,一个匍匐的身影,用双手和身体,一点点向前挪。八公里的土路,留下一道漫长的血痕。

后来,乡里安排他到收花站工作,书记还为他争取来一辆手摇轮椅。他的命运,从这一“争”开始,拐了弯。

春天来了,大地泛绿,蛰伏在他心底的诗意也醒了。他摇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轮椅,在乡间土路上走,去找新闻,听故事,写那些和他一样在泥土里挣扎,却始终仰着头生活的人。他先写新闻,后来写诗,写散文。稿子一篇篇发出来,名字一次次变成铅字。

可韦江荷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多了。看见孤寡老人无人照看,他哭;听说孩子因贫辍学,他哭;读到朋友写出好文章,他也哭。面对世间的美与苦,他的泪腺像通了江河,汹涌而出。

这个爱哭的男人,就这样成了诗人,成了作家。书出了一本又一本,名字开始发光,“江苏省新长征突击手”“盐城的张海迪”……荣誉来了,爱情也来了。这个敏感多情的男人,握住了他的幸福。

如今的韦江荷,依然会哭。哭得最汹涌的一次,是在他牵头举办的“梦中花海·画里大丰”全国作家采风活动上。为了宣传家乡,他费尽心力创办文学社团,连年邀请全国作家前来。那天,他讲述这一切,讲到动情处,眼泪如滂沱之雨,也让台下百余位作家,纷纷泪湿。

韦江荷还是会流泪。泪水淌过他已有沟壑的脸,像雨水流过苏北大地——这片生养他、困住他、也最终成全了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