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 讯
旧时皖南是民间信仰深厚的地方。在不少乡村,都散落着一些庵观寺庙。这些寺、庵往往规模不大,并不粉饰成黄墙、红墙,看起来就像一座民居。老百姓对他们也不另眼相看,常年间抬脚就走进去,好像是自己多年的老乡邻。在这些庵观寺庙附近,往往有一株大树,或柏树,或香樟,有的矗立门前,有的深藏后院。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他们直冲云表的夭矫身姿。
在皖南泾县晏公堂,也有这样一座小小的庵堂,庵堂后院也有这样一棵大大的香樟。“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我翻阅过清代县志,里面就记载着这座庵堂的名字。
我走进这座庵堂的时候,还是一名初中生。那年我刚从外地转学到此,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免泛起少年的孤寂。记得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晚饭后孤独感最盛,我就漫无目的地走进了这个村子。那个年代,村子里普遍上灯很晚。受着一处昏黄灯火的指引,我在薄暮中邂逅了这座庵堂。整座庵堂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一座半掩着门扉的屋宇,屋宇背后的天空中一株大树的浓黑的剪影。
薄暮正是庵堂做“夜功课”的时分,佛像前一位年近六旬的师太在喃喃念经。我不懂这些仪式,便冒冒失失地踏进去,站在墙角,看她敬礼如仪。出家人广结善缘,对于我这样一位蓦然闯进的少年,她并没有流露出惊异或者反感的神色,而是报以亲切和善的微笑。正是这样的神色慰藉了我、温暖了我,甚至让我想起了异乡的祖母。此后,这里就好像成了安慰我孤独心灵的“秘密基地”,佛前的老人也就仿佛成了我精神上的祖母。去得多了,我们渐渐也有交谈。我帮助老人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自然对我说过很多勉励的话语。
后来,我的心灵有所寄托,慢慢地也就不去了。又几年,我们搬家进城,也很少再回到这个小镇。但是,这段际遇毕竟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痕迹。30多年来,我会偶尔想起那点昏黄的灯火、那座小小的庵堂、那位和蔼的老人。
今年春假,我和爸爸游台泉山。下山回城的路上,经过晏公堂。行车中瞥见路边一株大树,又忽然想起少年时代的这段往事。和爸爸谈起,他怂恿我说:“回去看看吧。”于是,我们调转车头,循着大树的方向,直把车开到了村边。有路牌标识,地方并不难找,从一条小路走进去,几十步就到了。庵堂已经扩建,红瓦黄墙,已非昔日清幽古朴的面貌。能引起我回忆的,只有眼前这株香樟,走近看更觉得茁壮蓊郁。只是老人还在吗?我点数她的年纪,几乎不抱幻想了。
好在庵堂就在村子里,左右乡邻不会搬家。我抱着试试的心理,找一位正在院子里曝背闲坐的老人打听。想不到,一问就准。老人一口说出当年那位老师太的名字,并说她就住在前面不远处。这真是意外之喜。她派热心的女儿为我们带路,沿着公路走不过一百多步,就到了一处颇为干净讲究的农家庭院前。带路的乡亲为我们敲开院门,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正背朝大门在院中扫地。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旧时场景顿时在我眼前复活了。没错,她正是当年那位慈祥的老人!她的女儿热情地给爸爸和我让座,我也急忙用三言两语说出这段依稀往事,解释我们的突然到访。开始老人似乎还有些许茫然,待她仔细看看我的面容后,脸色忽然舒展开来,30多年前的往事倏然链接,她脱口而出:“那年你15岁!”她终于想起当年的那个青春少年。她女儿介绍,72岁那年就接老人回家安居,今年已经90岁高龄了。在惊喜和激动中,我们一时也说不完许多话。只是站在庭院里互道保重,便挥手告别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感动中。“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这不是二十载,而是被古人称为“一世”的三十载,人生又能经历几个“一世”呢?一段萍水相逢、一段忘年之交、一段人间真情,温暖了我30年的人生历程,夫复何言?
我惟愿老人像那株故园乔木一样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