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明皓
柳师傅先是作为水电工来的,水电完了,他就成了铲墙的小工,墙铲好了,他又做起了木匠的大工,而后贴瓷砖的瓦工走了,他又成了拾遗补缺的瓦工。粉一小块墙,镶一块门坎石之类。
开工仪式,装修公司贾经理只带来了柳师傅,加我一共三个人。等放过那一筒礼花和几个天地响之后,贾经理磨蹭了会儿找个理由走了,就丢下了柳师傅。
柳师傅六十出头,中等个头,干的都是极有动静的活。做电工在墙上开槽子,电锤一响,震得你心脏都发抖;干木工瓦工时,电锯、电刨、切割机一开,那种尖厉的声响,惊天地而泣鬼神……
一切都在响的同时,柳师傅还有个收音机在响。
这收音机只有烟盒那么大,噪声越大,他就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得越大。电锯、切割机一停下来,他的收音机就会像有个人声嘶力竭地在喊。我过去关了,不一会他又打开,开关了几回,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你不会嫌我有点夹生吧?”柳师傅说,“一开一关,正好有人跟我打打岔。”停停他又说,“等我退了休,想吵也吵不起来了。”我问他,他说,“我讲的退休,就是到了干不动的那一天。”
柳师傅除了这只打发寂寞的收音机,还带来了铺盖和柴米油盐,炒菜的锅、电饭煲和电磁炉,另外再加上老长的一刀咸肉。
柳师傅先是一人烧一人吃,咸肉吃完后,他便去小区外面沿江公路边上吃,那里一溜排开着七八家给过路司机吃饭的农家乐。十块钱,一荤一素一个汤,米饭敞开肚子尽饱吃。柳师傅跑那里吃饭,还喝啤酒。啤酒不贵,三四块钱一瓶。啤酒瓶子,柳师傅喝过后,都会一个不少地全给拎回来。
酒瓶子拎回后,柳师傅就沿着他住的房间的墙根摆,日积月累就摆得绕了这房间的几个弯子。这房里不但有啤酒瓶,还有捆好了沿墙码老高的包装箱盒子。我常去看看,每次都提醒他要快点处理掉。他每次都说,快了,等有一百个就好了。
于是我就帮着他数啤酒瓶子,盼着早点到那一百个。
那天柳师傅老伴打电话来喊他回去,说是家里杀猪了。他一走贾经理就喊小区的清洁女工,将他那些啤酒瓶子包装箱盒子之类,处理给了废品收购站。两天后柳师傅一来,他就不高兴了,去找贾经理理论说,“我说过,那些啤酒瓶子是有用场的。”
贾经理说,“别烦了,一共卖了五十九块八毛,我补你个八十块好不好?”
柳师傅说,“不好!”
贾经理说,“那好!再添到一百块好不好?”
柳师傅说,“不好!”
贾经理就斜过头来问,“你还想怎样?”
柳师傅也把手一挥,“不怎样。我,不干了!”
那天柳师傅来了不到一小时,就真的卷卷铺盖走了。
贾经理见人一走,这才真急了。像柳师傅这样万能的,且还耐得住长期寂寞的师傅,到哪找?
于是贾经理就能屈能伸地给柳师傅打电话,柳师傅不接。贾经理就骂一句,说,“现在连老农民都翘起来了。”后来终于电话通了,柳师傅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要贾经理开车去接他。
第二天一早,贾经理就只好开车亲自去接柳师傅,可老接老不来。我就打电话去问。贾经理说,“接到了,接到了。”
我问,“接到哪块了?”
贾经理在电话里的口气就有点不好,“接到废品收购站了。”
过不一小会儿,有人在敲门。打开小院门一看,是小区里打扫卫生的一个老太太,她拖着辆小板车说,“是柳师傅叫我来拿啤酒瓶子的。”正说着贾经理的车就到了,柳师傅从车里下来就从后座和后备厢里卸下了两麻袋啤酒瓶子,直接装到了那老太太的板车上。
贾经理脸色有些难看,对那老太太说,“你拿了啤酒瓶子,不是还要去废品收购站卖钱吗?”
柳师傅说,“啤酒瓶子就是啤酒瓶子,你总把它说成钱,就没得意思了。”
那老太太乐了,说,“就是,就是,柳师傅三个多月前,答应我的是一百个啤酒瓶子啊……”
柳师傅说,“对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