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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9号楼

日期: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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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 枫

上世纪80年代,一纸调令将我从淮安的小城,牵向了南京的中山东路128号。128号有几十栋大小不同的楼,我居住在9号楼。

这栋楼共分三层。每层都有一条走廊,自西而东贯穿其中。走廊的南北两侧,是一间间排列整齐、面积相同的宿舍。

从苏北小城的小平房,搬进这算不上高耸的“高楼”,心里的雀跃,像揣了满兜的星光。我那时刚结婚,分了一间房,十几平方米。这间房使我真正感到有了自己的家,而且还是在南京。宿舍墙上钉着中国地图,桌上压着结婚照,衣架上挂着挺括的军装。房间小得转身就能碰到昨日的回声,却又大得装下了天南地北的乡音和一整片年轻的梦。

清晨,起床号还没响,走廊先醒了。军绿色的身影在晨光里交错,各家的煤炉烧得通红,熬粥的咕嘟声、炒菜的嗞啦声、水龙头的哗哗声,在炊烟里奏成军旅生活的交响曲。

每层只有一间水房,整个楼道里刷锅、洗碗、做饭、洗衣,都要在这儿进行,有时还要排队。邻居们常常是一边洗碗、一边聊天。大家手里忙着活计,嘴里聊着家常,谁家老家来人了,谁家孩子又尿床了,谁家做饭不小心煳了锅。家长里短的碎语,像溅起的水花,细碎却温润,悄悄淌进每个人的心坎里。

每到饭点,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忙活,吃什么饭、炒什么菜,谁也瞒不了谁。有的做着做着,突然发现没葱少蒜了,一声招呼,马上就有好几家递过来。有的趁做饭的闲空儿,还要串个门,相互指导交流一下彼此的厨艺。

9号楼的墙不厚,隔不开邻里间的温情。谁家有了事,不必吆喝,大家都会主动搭把手。谁家突然断了电,立马有人送来了蜡烛;谁家媳妇怀了孕,隔壁大嫂会送来宽松的孕妇衫;谁家孩子生了病,战友们抢着帮忙送医。那些一起打成的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针一线,把十几户人家的日子,缝成了紧密相连的一大家。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琐碎,都在这你来我往的关怀里,烟消云散。

办公室的几位主任,更是把这份温情,酿得格外醇厚。秦副主任的家属周老师,烙得一手好饼,刚出锅的烙饼,总要挨家挨户送一圈;李副主任的爱人是山东人,包的饺子,我们也没少吃;杨主任和谢副主任每逢节假日,总把年轻干部和战士请到家里,摆上一桌家常菜,开上两瓶白酒。推杯换盏间,上下级的拘谨荡然无存,平日里敬畏的领导,此刻成了可亲可敬的兄长。

我至今记得那年的年夜饭,十几个人挤在杨主任家,白酒红酒喝了个精光,最后连厨房里的料酒都被翻了出来。酒酣耳热之际,大家脸上泛着红光,推开门,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那份酣畅淋漓的快乐,刻在了记忆深处,多年后想起,依旧回味无穷。

如今回想,当年住过的9号楼是幸福的9号楼,幸福的不是楼,是楼里住过的人,是那些把平凡日子过成诗的光阴。筒子楼长长的走廊里,拉不断的何止视线,更是穿过岁月依然温热的军旅情。我那间10平方米的小屋,装的何止是一个家,它装下了整个80年代的纯真——部队是纯洁的,人与人是真诚的。

岁月流转,9号楼的木楼梯,早已刻满了时光的痕迹。可那些藏在走廊里的烟火气,那些融在饭菜香里的关怀,那些浸在酒香里的情谊,却永远鲜活。那栋朴素的筒子楼,不是什么豪华宅邸,却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它有一个名字,叫9号楼,也有一个名字,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