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桂荇
天亮下楼,院里燃放的爆竹纸屑红透一地。
刚一开院门,寒风扑面,呼出的热气瞬间散作白雾。小区里捡荒货的老奶奶,正伏在绿色的垃圾桶沿上,仔细地挑拣着。脚边的易拉罐、塑料袋、黄纸箱,一样样码得整齐。春节生活垃圾多,正是捡废品的好时候。老奶奶佝偻着腰,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像公厕旁干裂的枣树皮。她戴着一顶红色泛白的旧旅游线帽,后沿下露出一绺白发。脚上胶鞋沾着泥,很扎眼。我把厨余垃圾放进箱,装海鲜的泡盒给了老奶奶。老奶奶迅速展开一抹微笑,像古铜色的金属花。老奶奶那高个子,那张脸、那腰身、那手背,像极了我的母亲,我愣怔了好一会儿。母亲不在了,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清凉和凄清。
春节,从小城回老家,风雨积年。转眼,到墩子老家了,车子把我放在一棵树下。这是一棵苦楝树,倒向河心生长。小时候,我爬到树丫处,骑在上面摇晃着,河水里的倒影忽长忽短。春天,苦楝树开花了,细碎、淡紫,密密地缀在枝头,像落了一树的繁星。风一吹,花瓣簌簌飘下,母亲便弯着腰,将那些完好的拾起来,晒干了,留到夏日泡茶喝,说是能化痰去疖。树果苦涩,能入药。秋风瑟瑟,我们执一根细长的竹竿,跳着敲击伸向河岸的树枝,河坡上满地金黄。伸向河心的怎么办?母亲拔起船桩,脚一蹬,船向苦楝树下去了。我站在船头,抽打树枝,金果落在头上、身上,簌簌如雨。撸起来,装入布袋,背到三灶小街。供销社那儿有收苦楝果的。零花钱来了,捂在手心里出了汗。隆冬,过年,苦楝树上有鸟窝,只是母亲不允许我们掏鸟蛋,我们心里痒痒的,有点“鞭长莫及”……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生我养我的土地。门前的月季开得喜荣。见花如面,每一朵都是节日相逢的寒暄。心终于放下了,我们在墩子上溜达、一家家拜年。李家溜溜的大姐、张家溜溜的大哥,全从外地回来了,鲜亮亮的大会齐。刘德华《恭喜发财》的歌声从邻居发小家传来,唱出了美好祝福。我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舒服了耳朵,欢喜了心灵,微湿了眼眶。风拂面,笑意生。
祭祖是少不了的,这是里下河沿袭的教化风俗。家神柜上,烛火摇曳,香烟缭绕。布垫圆圆的,我身子矮下来跪着,三磕头,恭恭敬敬。大理石地板砖冰凉的,轻触额头。我默默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安平,保佑五谷丰登。家祭之后,上坟。田间有丰实,地头藏温柔,满目的青绿冬麦一直铺到天边。母亲坟头的枯草,在风里簌簌。点烛,敬香,放炮仗,我一脸虔诚和庄肃。坟脚边,银灰色元宝燃起青烟,袅袅上升。望着焱焱燃烧的火苗渐渐熄灭,一阵圈风卷起,远去。这是母亲已经收下钱了,我心释然。
冬阳灿白,原野空旷岑寂,冥冥中的天地也知道,我与母亲有太多的话要说,所以肃静不扰。“母亲,您还记得吗?每到年底,我们最盼的就是能穿上新衣裳。可那时我们家穷啊,寡妇孩子们,工分不够,连口粮都称不回。您恨不得一分钱掰开当两分用,家里吃穿皆短。新衣哪里来?妄想。母亲,您只能把大褂子改小,大哥穿旧的裤子已有补丁,您反过来翻新……母亲,现在日子好了,您想花就花,想用就用。新春佳节,母亲,您也给自己添一身好衣裳吧。”我在坟前抽了五六根烟,我抽一根,也点燃一根放在碑前,喊母亲抽。我陪母亲聊了好久,坐得腿发麻。“母亲,人家过年都是团圆,我们家少了您,再热闹的年也冷清,再多的菜也无味。母亲,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家里永远留着灯,我们等你回家。”话说到这儿,我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擦了,又涌出来。我索性不擦了,一任鼻翼淋漓。
怀抱无尽的思念,我们回到墩子。小河悠悠,杨柳岸。人家都说墩子风水好,高寿的有好几位。四叔九十二岁了,耳朵不聋,声音沉厚,眼睛有点浑浊。看见我,高兴一笑,露出满口缺牙。年轻时,他就爱好书法,自家门上的对联鲜红,“国泰民安逢盛世,风调雨顺颂华年”,字如翩翩游龙。驻足细品,笔锋收不局促、放不张扬。那份静气、清朗、俊逸,都是沧桑岁月给的。眼下,四叔有时还扛着锄头下田,做些薅草、平垄的轻松活。他说:“庄户人,命连着地。种地活动活动,脑子才不会上锈。”他一手夹着我递的烟,一手抓着我的胳膊,靠近询问:“在外头还如意?”那份疼爱,滚烫如沸水。见我默然点头,“有空多家(回)来。”他笑着说。吸一口烟,他慢腾腾转过身去,几根稀疏的白发翘着,在风中微微地颤动。四叔这是嘱咐,也是告诫,更是希望。话说得轻轻的、短短的,却在我心海震天价响、绵长渺远。
咀嚼四叔的话,我踏进家门。过年,都是要大吃大喝的。锅勺铛铛,瓢盆满满,墩子上的烟火气踏实、温馨。大嫂揭开锅盖,端出一笼蟹黄包子,先让大家垫垫肚子,马上开筵喝酒。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累了,也玩饿了,顾不上蒸腾的热气,蜂拥而上抢一个,烫得两手上下换着拿。跑出小院,“哇哇哇”叫嚣吃起来,满嘴流油,似在吼歌。语声、笑声、鸡鸣犬吠声,肉香、蟹香、瓜子花生香,暖融融地混合,浓浓的、厚厚的。大宴开始,我情绪高昂,把盏言欢,心里默念着李白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万般亲情、千斛乡情在我心里流淌,没有一点久别的忧伤,相聚的温馨泱泱萦怀。
母亲远去,是永远的缺失和心痛。有几年,我过年的意气和兴致有些轻凉了,不再有着浓烈的期盼和憧憬。然而,年岁渐大,我们越来越得到悟彻,继而喜欢过年了。因为过年从旧时的“躬率妻孥,洁祀祖祢”,到今日的守岁喧春、家人团圆,其中蕴含着对先祖的郁郁感恩,也带着对未来的殷殷期盼。
马舞祥光,人歌福寿,年味确实又回来了。人人岁岁年不同,它是震天的锣鼓、耀眼的对联,还是厨房的灶火、亲人的嘘寒问暖,更是先祖坟前升起的青烟、四叔握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在这样隆重的仪式里,孩子们会慢慢懂得什么是“上慈下孝”,懂得我们从来处来、向去处去。深情回望之后,辨认和谢别,带着墩子根脉供予的温热心智和力量,欣欣然奔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