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献忠
“卖甜米酒,金坛最好吃的甜米酒——”
江南的晨雾还凝着霜气,金坛的街巷便飘起一缕清甜的酒香。菜市场口、村头巷尾,三轮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总夹杂着这句熟悉的吆喝声,把江南农家腊酒的滋味,酿进了每个金坛人的年味里。
我的记忆里,过年的味道,从来都是从父亲酿腊酒的香气开始的。
酿腊酒,农家冬日最郑重的仪式。父亲选米极严,必是本地特产的“指前标糯米”,颗粒饱满、洁白莹润,浸在茅山泉水里十二时辰,直到手指轻捻便能碎成粉末。蒸米用的是老式木甑,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蒸汽裹着米香漫出厨房。母亲总在这时守在灶台边,不时掀开甑盖查看,嘴里念叨着“蒸透了才甜,蒸软了才香”。
蒸好的糯米摊在竹匾里晾凉,便到了最关键的拌曲环节。父亲用的是外婆传下来的草药曲,亦称“酒药子”。磨成细粉后,用温水化开,均匀撒在糯米饭上,双手反复翻拌。“曲是酒之魂,”父亲总说,“这草药曲里有辣蓼、甘草,是老辈人摸索出来的门道。”拌好的糯米饭装入陶缸,父亲让我在中间挖一个“井”字酒窝,这叫“引泉”,是让酒液慢慢渗出的窍道。
这个动作,爷爷教给父亲,父亲教给我,如今我的儿子也学着我的样子,踮着脚尖在饭堆里挖坑,小手掌沾满糯米饭粒。
酒缸盖好后,便拿旧棉袄严严实实裹起来。两三天后,掀开棉袄一角,便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再过四五天,醇厚的甜香里带着一丝米酒的清冽。起酒那天,父亲掀开缸盖,先用陶碗舀出第一杯,端给坐在堂屋的爷爷。若是他眉毛一扬,咂咂嘴说“好酒”,父亲便会露出欣慰的笑容;若是眉头微蹙,父亲便会默默盖上缸盖,再焐上几天。
好在记忆里,我们家的腊酒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刚酿好的腊酒,带着温热的米香,酒精度不高,可以连酒糟一起吃,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数九寒天的夜晚,睡前吃上一小碗,浑身都暖烘烘的。吃不完的腊酒,父亲会把酒糟压榨过滤,兑上少许本地烧酒,装在陶坛里密封,埋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来年开坛时,酒色更清,酒味更醇,成了招待贵客的佳酿。
清代文学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盛赞金坛于酒:“一清彻骨,色若松花。其味略似绍兴,而清冽过之。”可见江南金坛酿酒的盛名,早在几百年前便已传开。我们所熟知的金坛封缸酒,便是在农家腊酒的基础上,经二次发酵、封缸陈酿而成,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了金坛的文化名片。
如今在江南,依然有不少农家坚守着传统工艺,每到腊月,家家户户都会飘出酒香。还有农家将这门手艺变成了致富的门路。
菜市场里骑三轮车叫卖的农户,大多是自家小作坊酿造,他们带着玻璃罐、陶坛,将现酿的腊酒分装售卖,10元左右一盒。更有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将传统腊酒进行升级,设计精美的包装,贴上“农家腊酒”的标签,通过电商销往全国各地。他们还在酒里加入桂花、枸杞,开发出多种口味,让古老的饮品迎合年轻人的味蕾。
不少人家办起了“前店后坊”的小作坊,透明的玻璃隔断后,传统酿造工艺一目了然。游客们可以亲眼看到浸米、蒸饭、拌曲、发酵的全过程,亲手体验挖酒窝、舀米酒的乐趣,临走时带上几瓶亲手参与酿造的腊酒,成了别样的旅游纪念。
“卖甜米酒,金坛最好吃的甜米酒——”
又是一年腊月至,街巷里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现在,农村道路四通八达,大部分人家盖起了小别墅,现代化家电一应俱全,但冬日酿腊酒的习俗依然保留着。那清甜的酒香穿过晨雾,飘进千家万户。水是江南的水,米是江南人辛勤劳作的汗水结晶。这杯腊酒,是舌尖上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江南农村用岁月酿造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