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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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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回的抵达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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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人文周刊·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秦立彦

著名评论家、散文家王干先生最新出版的诗集《青春诗抄》,是一次对个人记忆与时代记忆的深刻回溯。书中特别插入多页当年手稿的复印件,既是作为文字耕耘者的王干给予读者的珍贵馈赠,也让我们得以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纸页上清晰的字迹、从那些留有修改痕迹的“进行中的文本”里,直观感受到时间的徐徐展开。

诗集在结构上逆时间之流而行:第一辑收录近十年创作的“后青春诗情”,第二辑以“青春诗抄”为主干并为全书命名,第三辑则追溯至1979—1982年最早的诗作“水上诗叶”。

火热的八十年代构成这部诗集的主要背景——那正是作者个人的青春与时代的青春相互激荡的年月。诗风亦随岁月流转而明显演进:从早期句式整齐、清新歌吟的格调,到中期密集意象的探索与实验,再到近年来的沉稳坚实,风格之变既折射出王干自身的生命历程,也映照了中国诗坛数十年来总体风貌的变迁。

青春时期的王干诗情勃发。1985年1月5日,他曾在一天之内写下六首诗;而1985年本身,正是中国文学发生深刻转折的关键之年。写于1986年3月的《我们就是迪斯科》一诗,充满了躁动不息的时代能量。诗中写道:“山被扭曲,海在变形/疯狂的音符喧啸/光年级数的台风和海浪/野性的河岸在崩溃/乳燕幻为秃鹫/天鹅腾为强龙/城市战栗成混乱的积木……”伴随迪斯科的强烈节奏,一个纷乱爆炸般的现代世界扑面而来。该诗也留下了“迪斯科”这一译词初入汉语时摇摆不定的痕迹:“迭始疴”“的士高”“迪斯科”“DISCO”相继登场;而“扶风而上,降于大野”“吞吐沙漠,呼吸岩浆”“苍穹之上,冥冥之下”等富有力度、对仗工稳的中式四字句,亦杂糅于这场语言的狂欢之中。整首诗鲜活地捕捉了八十年代那股骚动不息的时代之声。

我个人尤为喜爱诗集第一辑,所收均为近十年新作。其中不少诗篇将笔触伸向里下河沿岸的故乡,在时间上抵达了八十年代之前,回到作者的少年时期——那是青春正盛时的他还来不及回望的岁月。一个名为“一拾”的少年,成为诗人在这一辑中的叙事代言人,比直用第一人称“我”更多了一份审视的距离。《草垛》一诗融汇了多重往昔经验:在草垛上“滚来翻去”,“浑身草屑散发着丰收的芒刺”,这般切身的描写令人肌肤生痒;“耕牛严肃地咀嚼着”,是惟有乡村生活者才懂的观察;而“深冬的草垛和坟墓高低错落”这样的句子,则非具备生命厚度与阅历不能写出。《夜色下的里下河》深情而阔大,故乡的鱼“在河面上翻滚如燕/在河心深处匍匐如蚁”,这般意象,恐怕也是少年或青年王干难以抵达的凝视。《水蜜桃的爱》则带有强烈的叙事色彩,少年一拾、美丽的女教师、她在新疆的丈夫唐营长、唐营长的母亲等人物相继登场,共铸一首动人心魄的诗篇——“唐营长威武的身材化成了碎末”,连太阳都是“黑色黑色的圆圈”。这些诗作深沉而多思,充满真实可触的人与事。在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历与文学修养之后,记忆被一道成熟回望的目光所统摄、所塑形,人事纷纷在个人史与时代史中寻得了各自的位置。如今的王干,才真正看清了十几岁的少年一拾与他所经历的一切。里下河的故乡因作者后来经验的叠加深厚起来,也令我们不禁期待,关于“一拾”的故事还能继续生长出怎样的诗行。

王干自八十年代开始写诗,之后虽将主要笔墨转向评论与散文,但诗歌始终是他精神结构的一部分,是潜行于文字深处的“冰下之水”。而这部诗集证明,他在诗歌领域的成长从未停止。在漫长的迂回与沉淀之后,当下的王干,正抵达他诗歌写作的又一重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