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 敏
东方未白,乘高铁去高邮。等到天色大亮时,我已坐在奎楼城墙边的早餐店里吃着蟹黄汤包与烫干丝。吸一口汤汁,便想起高邮湖边芦花深处,小英子摇着船过。
明代城墙下,落叶层层,走过时,碎裂声声。高邮城不大,我喜欢步行,长街旧巷,店铺人家,满眼可喜。去盂城驿,去二王故居,去文游台。高邮有着太多可以述说的故事。
家师老克先生,高邮人。他总喜欢和我说蒲松龄在盂城驿里当差的故事,讲高邮的鬼怪传说如何成为《聊斋志异》的创作养分。他叮嘱我一定要去二王故居的小院里,感受训诂学大家的清气满乾坤。他相信人与人之间,是可以依靠某种玄妙的气息连接的。二王故居的小院后,新建了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的纪念馆。师父说,关键是站在小院的桂花树下,感受先贤的气息,想象他们在书房里用功读书的模样。
师父也爱和我说起秦观。元丰六年苏轼与张怀民夜游承天寺。元丰七年,苏轼从黄州调任汝州,听说秦观仕途不顺,便绕路高邮,特来探望。他们在高台上饮酒作赋,赏景畅谈,让广陵太守也心生羡慕,送来一块写着“文游”的匾额。从此这方高台以文游之名,传颂千古。
文游,以文会友。志同道合之人,携手同行,或登高临水,或载酒游园,又或只是相与步于中庭。那时候的苏轼与秦观,都处在人生的低谷。他们登高作赋,诗酒唱和,不去理会那些尘世苟且。文游里,有着文人“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淡然。文游台上,盘踞着千古风骨。
高邮文风鼎盛,对文人十分敬重。有一次在高邮城北小学附近,我带着学生,开着一辆大客车钻进狭长的小巷里出不来,车顶还刮了居民的电线。我被大爷大妈拦住,要求给个说法。
我脱口而出:“我师父是你们高邮的徐克明,写散文的那个作家。”
大爷大妈闻言,一下都没停顿,互相说道着——
“老克啊,这是老克的徒弟啊!”
“快拿晾衣杆帮他们挑开电线,让大客车过去。”
“别耽误孩子在高邮玩!快!”
在文游台,我缠着讲解员大叔给我唱歌。他唱一首《逆水吟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逆水可否归?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这是高邮文人改编了秦观的诗词,谱上曲,在当地传唱的歌谣。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这首歌也只是口口相传,在网上毫无踪迹。我爱听这歌,悲凉又深情。逆水不可归,往事不可追。坐在门槛上,听着大叔苍茫的曲调,我的思绪渐远,不知此时该想念些什么,方能不负此曲。不知不觉,下雨了。我没有带伞,也不喜欢打伞。只觉得下雨也挺好。
汪曾祺说:“一下雨,什么颜色都重起来。”雨里的文游台,静静的,沉沉的,有着秦观词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清寂。
出文游台,过人民桥,就是东大街。我爱逛街,不是去商场购物,而是真的在街上闲逛。东大街多是平房,沿街开着各种店铺,卖杂货,卖小吃,卖瓜果蔬菜,卖当地热气腾腾的小日子。在这里逛街,遇见的是当地人的生活,也是汪曾祺笔下的烟火。
几年前我在桥边的一家布鞋店里,买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这些年越穿越破,也越穿越舒适。后来在各地旅行,我遇见很多手工纳鞋底的店铺,却再也没见过几十元的售价。今天当然要再买一双新鞋子。白底红色格子,古朴得像百年前的花色。一层一层叠起的鞋底,宛若踩实了的雪花。穿上布鞋,与大地建立起一种真实的联系。
在陶记卤味买了蒲包肉,一边走一边吃。走到一个烧酒作坊停下,作坊招牌上写着“保全堂”。我知道汪曾祺祖父的中药铺就叫保全堂。询问之下,这果真是汪曾祺家的旧铺。如今店主人盘下这间屋子酿酒,只是招牌不许摘。店里的柜子也依旧是个中药柜。
店主人酿有青梅酒、樱桃酒、石榴酒、桂花酒、酸木瓜酒、玫瑰洛神花酒……一一邀我品尝。我说,我只是一个旅行的人,不方便买酒带在身上。老板娘拿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给我装了一二两青梅酒,让我带在路上吃晚饭时喝。酒是送我的,不收钱。
我们聊起蒲包肉。老板娘说,我买的不是最好的,汪曾祺笔下卖蒲包肉的摊主叫“王二”,写在《异禀》里。现在的店名叫“二子蒲包肉”,是间百年老店,几代人都是干着这个的。我一时懊悔。老板娘指着陶记卤味的招牌又言,这家店祖上就是汪曾祺《岁寒三友》中的陶虎臣。
东大街的一切,好像都和汪曾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喜欢陶虎臣。他会做出一种叫“炮打泗州城”的烟火。点燃时万花齐放,俨然一座城池的模样,城门上还能看见“泗州”二字。
几步路的地方,就是大淖巷。我曾问师父,如果汪曾祺的小说只读一篇,最推荐哪一篇?师父说《大淖记事》。大淖里的人们过着和街里穿长衣、念“子曰”的人不一样的生活。他们爱恨随心,好与坏,一切都能淡然接受。看似没有礼乐教化,可所有的教化,都在大淖的水里。我喜欢如花一般的巧云,喜欢壮实憨厚的十一子。他们穿过深巷的影子,好像就在眼前。
路过一间铁匠铺。店家打铁也打锡。《大淖记事》中,因为巧云,刘号长差点打死十一子时,锡匠们为了给他讨个说法,挑着担子在街上游行。不远处,府前街上的高邮州署,就是他们“顶香请愿”的地方。
喜欢汪曾祺笔下巧云和十一子的这段对话:“他们打你,你只要说不再进我家的门,就不打你了,你就不会吃这样大的苦了。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我说么?”“不要。”“我知道你不要。”
爱是懂得。
来高邮逛街,满街都是不期而遇的细碎欢喜。我买了一个手工打出来的锡碟子。老板说,可以用一辈子。我还买了用棕绷做的小刷子,刚画好的寿桃,汪曾祺笔下的小吃方端。再裁一块碎花布,打一瓶酱油,吃碗阳春面。高邮人的生活很简单,不焦虑,不内卷。很多店铺都是几代人从事一个职业,气定神闲。家门前,养着花花草草;柜子里,二胡、笛子……总归有样称心乐器。
傍晚,去西堤等待夕阳。湖面像平静的海。月亮刚从海里捞出,带着薄而润的光。风掠过水边芦苇与白茅,簌簌地响,像汪曾祺笔下没说完的话。明子在芦花丛中说要娶小英子。十一子和巧云,在丛丛白茅里互诉心意。汪曾祺说,月亮真好啊!我想,在高邮,“我爱你”也可以说成“月亮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