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龙
回家乡东台,到弶港镇小学采访,在校门的右侧,竟与一艘挂着红帆的木船不期而遇。
深褐色船身爬满海风侵蚀的纹路,褪色的酱红船舷刻着岁月褶皱……这是一只叫“咸菜瓢”的木船原型再现。最醒目的红色船帆,不是装饰,而是一段凝固的历史记忆。小学依偎在世界自然遗产——条子泥湿地的臂弯里,这里曾是新四军海防团驻扎地,“红帆文化”是学校的一张亮眼名片。
红帆之造型、“咸菜瓢”之俗名,令校外访客纷纷驻足拍照打卡,赞叹红色与海洋文化的融合,而我心生疑惑:一艘带着烽火印记的“红船”,怎么会有一个烟火味道的名字?
海滨小街上,辗转寻访,找到镇报道组老组长单中华。他是知情人,也是见证者:“这是弶港造船的老传统‘排斧’,渔民们更愿叫它‘排富’。”单先生说,相传鲁班带门徒经弶港时遭遇风暴,船身颤抖、桅顶蹿出火球,危急时刻,鲁班领着众人按节奏敲打船底,竟让船身稳定下来。从此,“排斧”既是用麻丝、油灰嵌缝防渗漏的严谨工序,也是借斧声给船“壮胆”避邪的庄重仪式。
《帆开弶港》记载,新船竣工后,二三十名木匠沿船排开,领作师傅敲钉定节奏,众人齐声应和,“叮叮叮剥,叮剥叮剥”的声响在滩涂回荡,八道工序一斧不苟。活儿干完,师傅说段吉利话,板斧一敲便“一斧定音”,船名就此定下,终身不改。
“那时的船名,土得掉渣,满是海味。”单先生笑着解密:领作师傅全看船主的品性、相貌、家底命名,多是信口拈来:家境殷实的叫“米囤子”“金元宝”,待人热忱的唤“八碗菜”“肉缸子”,吝啬小气的便落得“踮脚瞟”“掺水粥”的趣名,脾气急躁的称“猴王”,相貌瘦小的戏作“猴儿箱子”……“秤杆子”“戥盘”“半顿”“败子”,嬉笑怒骂,皆成船名。
“咸菜瓢”因为船型肖似渔家盛菜瓢具得名,暗含“扬帆不沉”的朴素祈愿。谁能料到,这名字土气的木船,竟是粟裕当年的指挥船。1942年11月,“咸菜瓢”红帆猎猎,领衔“小指导”“大篮儿”“小鸟儿”等6条战船列阵港湾。粟裕立于“咸菜瓢”船头,洪亮的声音穿透海风:“我们创建的是中国人民的第一支土海军,你们来干一定要干好!”话音未落,战船便劈波启航……后来,它被纳入现代编号体系,成了“苏北渔38号”。
如今,现代化铁壳船取代旧木船,“排斧”的铿锵斧声、渔民号子的雄浑腔调早已成追忆。统一的IMO编号像“数字身份证”,让渔业监管精准高效,却也让船只褪去了情感温度,从承载烟火人情的“家园”,变成了纯粹的功能性工具。
站在复制的“咸菜瓢”木船前,时空仿佛在此交汇。那些浸着汗水与祈愿的旧船名,如同泛黄的老船票,载着渔家的悲欢离合与民俗根脉,驶向岁月深处。孩子们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红船”,却未必清楚“咸菜瓢”背后的古老习俗,更不了解它与脚下这片湿地血脉相连的过往。
其实,旧船名未必不能追随新时代的航船前行。或许可以试行“双名制”:让严谨的编号守护安全与秩序,让“咸菜瓢”这样的旧名承载记忆与乡愁。未来,新船出厂时,也给它们取个带祝福、有个性的“乳名”,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