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正平
张新杆说,他要给自己改改命。
张新杆是冷柜货车司机。十六岁那年,他开着拖拉机从山东沂蒙老家一路辗转,直到四十岁,才在无锡太湖边买下一间房,结束了全家租房的日子。
房子不大,贷款还没还清,可老婆孩子总算聚在了一块儿。日子简单,却暖融踏实,张新杆心里就像抿了一口温过的酒,慢慢漾开,微醺甜蜜。
他在无锡一家食品企业送货。别人选择上白班,他偏要上夜班,送完了货,他就有时间四处奔跑。
我总笑他是个闲不住的命。
这些年,我们一起结伴走过山东、湖北、浙江、福建,爬过山、玩过水,总觉得前路宽广,未来可期。可地方走得远了,见过的人多了,张新杆的心里突然起了些微澜。
那天我们在安徽合肥拜访一位老板。他家停车场里,整齐停着一排豪车。张新杆悄悄拉我袖子:“夏哥,每辆车都百万元啊。”他又看到老板家的别墅鞋柜里,一溜的高档鞋子,深叹一声说:“这些鞋,怕是一双都抵我几个月工资。”
平常,我的衣服鞋帽都是淘宝和拼多多买的,没有超过200元,我不关心这些豪车、品牌的鞋帽,能穿能用就可以了。可张新杆却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之后好几次,他认真对我说:“哥,我也得挣上一千万。”
他说得郑重,我没摇头,也没点头。我年长他几岁,经历也比他多一些,怎会不知道赚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的事情。
张新杆要革自己命的想法,就是从那时开始生长起来的。
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一趟香港。电视和录像里的香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在当时一个乡村少年的心里,烙下了对外面世界的最初想象。这些年,他驾驶着冷柜车,挤在车流滚滚的大街小巷里,感觉前路越走越窄。他说,他要去香港维多利亚港湾吹吹海风,在环球贸易广场走走,看看霓虹闪烁的繁华世界。
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红眼航班,晚上从无锡的苏南硕放机场起飞,走出香港机场时已是半夜。香港街头依然是灯火通明,人流不息。他漫无目的地走,饿了就买瓶水,啃两口面包;累了就在公园长椅或街边歇歇脚。
到维多利亚港边时,他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星光洒在海上,也落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像个远道而来的孩子。他又去了星光大道,对着地上那些明星的手印脚印,一个一个,拍得仔细。那些都是他年轻时在荧屏上见过、羡慕过的人。
那天夜里,他和我视频。视频里的他,坐在一家山东人开的小餐馆里,桌上一瓶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他说着创业的艰辛,还贷的压力,孩子读书的不易,说着说着,他忽然没了声音。接着,我看见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一颗很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划过脸颊,流进嘴角。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心也跟着隐隐作痛。我懂得一个四十岁男人的担子——身后是家的屋檐,心里装着一块块冰冷沉重的石头。我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人最深的苦楚,往往是想要的太多,能做的又太少。
从香港回来后,张新杆卖掉了跟随他十年的冷柜货车。这辆28万元买的国4柴油冷柜货车,因尾气排放超标,面临全面限行,他不得不以5万元的低价出手。他说,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要提升自己,努力赚钱,去见更宽广的世界。
签完卖车协议,张新杆把钱转进妻子的银行卡,“留着,家里用。”话很简单,没多解释,就背起行李包,一个人搭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上海,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地名。年轻时,他第一趟跑长途就是到上海。外滩的钟声,黄浦江的浩荡,东方明珠的巍峨,在上海买的第一辆新车,赚到的第一笔买房子的钱……那些片段的、发着光的记忆,在后来无数个平淡往返的送货途中,偶尔会跳出来,暖一暖他。
他说,上海是他的福地。
他跟着一个新疆老板开始卖牛羊肉。也没和老板谈妥工资、工作时间、社保这些,只说老板对他很好,讲义气,和他这个山东汉子挺合得来。我提醒他,情义和利益是要分开的,该签的合同必须签清楚。我心里隐隐担忧。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张新杆突然跟我视频。打开,吓了我一跳:视频里的他脸颊凹陷,面色晦暗,神情萎靡。我急问,出什么事了?张新杆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夏哥……眼泪就下来,说不出话。
他在新疆老板的店里,既当送货的司机,又做切肉包装的杂工,每天工作12个小时,没有节假日,哪里需要就顶哪里。而老板已经几个月没发工资了。就在今天下午,他一截手指被切割机切断了……
创业从来不容易,在一个陌生的行业里,不摸爬滚打个八九年,哪会轻易成功。我看着视频里的张新杆,只感觉眼前有一滴滴殷红的血漫开,视线里似乎有无数个张新杆在晃荡。我说不出话,默默地转给他2000元,让他赶紧去医院处理伤口。
现在,张新杆依然开着送货车奔跑在沉重的现实里,路上还可能遇到沟壑、荆棘,但他的背影已变得沉稳坚韧。那天他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晨光照在东方明珠的塔顶上,他说:哥,你看,天亮了,我看到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