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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沈师傅的南京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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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朱 坤

那是1971年,我刚刚参加工作,做了养路工的时候,在戈壁滩上一个叫峡口的小站区。师傅们大部分都是随着修建兰新铁路来到这里的,他们每一个人一开口说话,就带出了浓重的乡音,我也就很快知道这些师傅是来自哪些个地方了。陈书玲、郭荫森是河北的,高维山是山东的,宋宪忠和张留根是河南的,丁安成和柳荫池是甘肃的……

有一位师傅很奇怪,他叫沈韩生,说话的口音有些南腔北调,一下子还真听不出他是哪里的人。反正都住在大班房的集体宿舍里,日子久了,和师傅们混熟悉了,我就向沈师傅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沈师傅卷了一支烟,好半天才缓缓地说:“要是按照户口上填写的籍贯来说,我是甘肃东南部的宕昌县人,但是又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师傅回答得这么犹豫?可是他只是吸烟,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很久都没有再继续开口。

沈师傅不说,我也不能没有礼貌地追问。那天晚上就想了整整一晚上的宕昌县,这个地名好陌生,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星期天休息回家的时候,我找出地图册,在宕昌附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哈达铺。我知道红军长征时走出草地来到过这里,所以一回到工区,就告诉了沈师傅我的这个发现。

沈师傅笑了,他说他小时候刚刚记事时,也是走了好久才到的宕昌。沈师傅见我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就把他埋藏在心中的身世谜团告诉了我。

沈师傅说,他应该是南京人。具体家住南京城哪里,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正在街面上玩,听见有人在喊,日本兵打过来了,就忽然看见有人慌慌张张地乱跑,远远的地方传过来比鞭炮声还大的声响。这时候父母带着姐姐找到了他,跟着越来越多的人胡乱往没有响动的地方跑。跑着跑着,人流又折了回来,乱成了一团。还有一些当兵的也在里面,胡乱地放着枪。跑到城门的时候父母和很多人都被飞来的炮弹炸死了。

姐姐带着他又跑了许久,就在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过来几个骑着马匹的人。这几个人是来自宕昌的商人,是来南京卖药材的。父亲是一家药铺的伙计,同他们有一些来往。人们长吁短叹了一阵,咒骂着天杀的日本兵。生意做不成了,只能回家。他们好心提议,要师傅和姐姐跟他们去宕昌,说是那里没有日本兵,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

姐姐想了好久,同意宕昌的商人把师傅带走。她不想走,宕昌的商人怎么劝也没有用,就给姐姐留下了宕昌的地址,要她小心,带着师傅走了。

师傅记得起初他们是沿着一条铁路线走的,路途中可以见到许多逃难的人群。后来铁路线没有了,走的都是在山里转来转去的小道,逃难的人群也就各自散开了。师傅不知道宕昌在哪里,也不知道南京怎么回,他只是记住找到铁路,就能找回南京。

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山,也不知道越过了多少水,师傅在马背上哭,哭累了睡,他痛恨日本兵,他想父母亲。

后来终于到了宕昌的一个小村庄,商人们不再走了,说是到家了。后来,有人提议商人中的一位没有小孩子的,收了师傅做儿子。师傅就这样成了宕昌人。但是师傅记得南京,他希望自己快一点长大,那样他就可以回南京赶走日本兵。

一转眼,师傅长成了大小伙子。终于,共产党的队伍打着红旗来了,天下太平了。有一天,共产党的政府号召人们组织民工队去修铁路,师傅知道顺着铁路可以回南京,可以找到姐姐,所以他第一个报了名。

到了铁路工地以后,师傅才知道这是向新疆修筑的兰新铁路,与南京越来越远了。师傅已经有了觉悟,他知道这条铁路的重要,是为了巩固和建设新疆和大西北,使这里免遭日本兵侵略南京的厄运。反正有铁路就可以回南京,先把这条铁路修好了再说。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等我上班的时候,师傅也没有回过南京。快要过春节的时候,给沿途铁路职工卖货的生活供应车来了,这一次带来了许多的新商品,工区的人们像赶集一样喜笑颜开。沈师傅一眼就发现了印有南京长江大桥的手提包,他像生怕人们抢走了似的,紧紧抱在怀里,立刻就买了下来。

从那以后,沈师傅把手提包宝贝一样放到床头,有事没事就看上一阵,他还生怕我不知道似的,指着长江大桥的图案告诉我,看,这是南京。要是当年我们国家像现在一样强大,南京就不会让日本兵肆意烧杀了。

他还一次又一次地反反复复说,好啊,铁路都可以从桥上过长江了,我回南京也更方便了。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手提包,小孩子一样闭着眼睛,幸福地说,我要坐火车回南京,去看长江大桥,去看姐姐。

有一天,我们在1024公里大桥上干活,那是一条干枯的季节河,沈师傅擦着汗水说,南京长江大桥下面有水有船,应该比这座桥高好多,也长好多。我说那里的维修工作一定比我们这里累好多、忙好多,沈师傅不高兴了,白了我一眼说,要是能在那座桥上干活,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沈师傅的个人技术很全面,是维修线路的业务骨干。对工作的认真,那是没有说的。好几个工区都想要提拔他去带班,工长舍不得放他走。他竟然支持工长的决定,他说这里有大桥,有河流,虽然是干枯的,他也乐意干。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这里的线路稳固了,上边又号召有经验的老师傅去接管新建的南疆铁路,沈师傅带着印有南京长江大桥的手提包去了。分别时,他对我说,一辈子,就会修铁路了。南京等我退休以后再寻机会回去看吧。我要给南京的姐姐长个脸,让铁路通过的地方,千家万户都得以团聚。

从那以后我和沈师傅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着南京,但是他错过了许多机会,始终没有回过南京。

后来老沈师傅退休了。由于新建的铁路缺乏技术人员,退休之后又被返聘,指点技术方面的活,等真的闲了下来,劳累一生的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那个印有南京长江大桥的手提包始终挂在他的床头。

那年冬天,我遇到了他的儿子小沈。小沈告诉我老人家过世了。他听父亲讲过南京的故事,父亲总是说,要把眼前新建的南疆铁路修平整了就去南京,还告诉过小沈有一个大姑,在南京的一个工厂工作。他父亲老沈参加铁路工作时,大姑有一封信辗转寄到了宕昌。因为父亲修铁路不断搬家,后来养父一家也离开了宕昌,不小心把来信的地址弄丢了,这唯一的消息又断了。

小沈带着父亲的照片去了南京,他站在长江大桥上,看着这座大城市里的茫茫人海,感觉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都像自己的大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