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卢晓琳 聂伟 张宣
卢福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一群特殊少年的老师。她创办的刺绣培训学校，也是苏州一所未成年人社会观护基地。在这所特殊“学校”里，不少误入歧途的少年既学习传承非遗，也重拾对人生的信心。
这样的基地，在苏州有24家，且目前已实现县市区全覆盖。其示范经验，被最高检写入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
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历来是社会关注的焦点。江苏“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和治理。记者近日走进苏州，解码当地社会观护经验，观察其能给其他地方带来什么样的“治理良方”？
“精准滴灌”为迷途少年定制成长方案
究竟什么是罪错未成年人？为何要对他们进行观护呢？
《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四十一条明确规定：对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公安机关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采取8种矫治教育措施。其中，第八种措施就是：责令接受社会观护，由社会组织、有关机构在适当场所对未成年人进行教育、监督和管束。
“未成年人、初犯、犯罪情节轻微、有悔罪表现……”面向这部分罪错未成年人，早在2006年，苏州就率先探索社会观护基地建设。“当时是想解决基础问题，让罪错未成年人‘有人管、有处去’，这是司法保护社会化的一次试水。”苏州市检察院未成年人检察部主任杨梅坦言。
然而，这种“一刀切”的观护模式，已越来越跟不上社会发展。记者翻阅苏州观护基地案例册发现，如今的罪错未成年人，需求呈现“多元分化”特征：有的缺乏谋生技能，有的存在心理困扰……观护模式，如何应时而变？
苏州给出的答案是：分类施策、精准匹配。
不搞“一锅煮”，苏州采取“精准画像、对号入座”法，构建“企业型、学校型、乡村型、社区型、群团组织型、文化型”6大类多元观护基地网络，实现10个县市区全覆盖、132个观护场所资源共享。
进哪个基地、学什么，苏州不搞“拉郎配”。记者了解到，依托类型丰富的社会观护基地，苏州检察机关探索在开展社会观护前增设预处理程序，由司法社工与拟观护对象进行一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以交流面谈、职业兴趣测试、心理健康测试等方式，充分了解其性格和职业发展方向。
“我们得先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走歪路，摸准他们到底需要什么。”吴江区检察院检察官陈文清告诉记者，她所在的团队利用业余时间，全员“啃下”了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等知识。
有心理困扰的，到社区型基地接受专业心理矫治；对非遗有学习意愿的，在文化型基地挖掘创意潜力；对于16周岁以上缺乏谋生技能的，苏州企业型基地着重提供技能培训、专岗实习机会……针对文化程度低又无人监护的外来未成年人，虎丘区检察院在通安镇树山村建立乡村型社会观护基地，提供免费食宿和丰富的实习机会——采茶、景区养护、巡山护绿、文化研学、茶道师、咖啡师等。
“众人拾柴”火焰才能足够高
记者走进苏州精雕精密公司。午后的暖阳，穿过玻璃幕墙，照在17岁的小林肩头。一块块金属毛坯，在他的操控下，变成棱角分明的精密部件。机床的一侧，摆放着一座他新获得的职业技能大赛奖杯。
罪错未成年人小林能有今天，得益于虎丘区检察院的承办检察官，把他送进“精雕小筑”观护基地。这家基地联合苏州精雕精密公司，通过“专业培训+生活管理”双导师制，对小林开展观护帮教。
记者探访了解到，公司的车间主任是小林的“技术导师”，一对一指导。还有一位行政人员担任“生活导师”，通过10余项量化指标，矫正小林迟到、畏难厌学等不良习惯，同时通过特色心理矫治课程，帮助他重塑价值观。
“双导师”为期9个月的指导，帮助小林顺利通过了软件设计技能考核，拿到了数控机床操作证书、职业技能大赛奖杯……检察机关最终对他作出了不起诉决定。如今的小林，不但有了一份高薪工作，业余时间还参与检察院“护苗使者”志愿服务，“我要帮助更多像我这样的人走出困境！”
这个月，太仓少年小纪即将迎来19岁生日。全程指导的太仓市检察院检察官张金芝告诉记者，单纯的法律惩戒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们引入多方协同的观护模式，为‘小纪’们铺就回归之路。”
小纪的“蜕变之路”，很好诠释了何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实训企业为他制定“理论—工艺—实战”三阶训练计划，每天的实训记录入档，由导师签字；司法社工引导他培养阅读兴趣，助其树立正确消费观；社区民警带他熟悉技能培训点与就业服务中心，引导他参与社区志愿活动；他的家人也加入了“家庭观护实训营”，手把手学习如何改善亲子沟通模式。
“一地经验”如何在全国范围内复制
记者了解到，苏州依托一张县市区全覆盖的多元观护基地网络，目前已安排234名罪错未成年人进入基地，226人顺利通过观护期，其中，197人复学就业，截至目前实现“零再犯”。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强化未成年人违法犯罪预防和治理”。最高检相关规划也提出：推动罪错未成年人分级干预矫治、深化社会支持体系建设。“苏州对于未成年人社会观护基地的探索，正是对中央相关文件精神的生动践行，为全国罪错未成年人分级干预矫治提供了宝贵经验。”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宋英辉认为，在当前罪错未成年人分级干预体系尚未健全，专门学校尚存在较大缺口的情况下，苏州观护工作成功的关键，在于既坚持“零容忍”打击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又秉持“教育、感化、挽救”方针帮助罪错未成年人回归社会。
“未成年人可塑性很强，实施罪错行为相对容易纠正，但如果单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对他们的未来没有长远规划，这些孩子很可能重蹈覆辙。所以，在做好行为矫治基础上，更需考虑精准发掘这些孩子的能力和喜好，引导他们走正道、担责任。”苏州市检察院检委会专职委员朱一燕说。
在本地实践不断完善的基础上，苏州正积极通过跨域协同，让“苏州样本”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
长三角异地安置观护对象，已在实打实地推进中。记者了解到，苏州吴江已与上海青浦、浙江嘉善三地检察院会签《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未成年人社会化观护帮教工作办法》，让观护资源共建共享与结果互认成为现实。
这一共享互认机制，在近期一件案例中彰显威力。上海青浦发生一起未成年人故意伤害案，当地检察机关结合这名罪错少年的需求，将其跨地区安置到吴江某企业观护基地。经过岗位培训、心理疏导等，这名少年表现良好，掌握了电工技能，并顺利返乡就业。
记者梳理相关案例发现，除了苏州，在我省其他地区，社会观护也在朝着精准化的方向深入探索。盱眙县石马山生态农庄打造“田间课堂”；东台市青少年法治教育中心上演“情景剧场”；常州天宁区检察院探索“耕读式”观护帮教：上午组织种植，下午安排“田间法治课”，晚上组织少年们写《耕读日记》，并在春分、谷雨等农时节点组织“节气成长考核”……
但从“一地经验”升级为全国可复制模式，还有不少需要解决的现实课题。有专家表示，部分地区缺乏优质企业、文化机构等资源支撑，导致观护基地类型单一。部分观护人员缺乏专业的心理矫治、法治教育能力，难以应对复杂的帮教需求。
此外，有些基地的培训项目陈旧，学到的技能难以适应就业市场变化，影响少年们回归社会的稳定性。“比如，小纪的案例就表明，观护基地技能培训与市场需求精准对接十分重要，必须确保基地培训内容不与社会脱节、真正满足就业需求。”张金芝表示。
如何破解难题，相关人士从制度、资源、人才等多方面给出建议：加快构建全国统一的观护基地建设标准和评估体系，明确基地的硬件设施、服务内容、人员配置等要求，通过动态考核淘汰不合格基地。对于资源不平衡问题，可借助数字化手段搭建全国性观护资源共享平台，线上共享优质的心理辅导课程、技能培训视频、法治教育素材，从而弥补偏远地区资源短板。建立观护人员专业培训机制，联合高校、专业机构开展心理矫治、未成年人保护法、职业技能教学等方面的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