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怡璇
在吴江盛家厍老街，一处处改造细节流露出城市更新工作者的用心：
中医馆、茶馆等建筑入户门口，借鉴水乡驳岸的风格，最上面一层台阶与房屋的连接处做了悬空；
徐宅的楼梯缝隙处，一株老构树盘旋裸露的树根特意做了加固，让它安全挺过台风的肆虐，成为盛家厍记忆中的一景；
一棵枯倒在河边的刺槐并未化作柴火，而是被温柔抬进工作室，经历打磨、植入绿苔，作为艺术装置重新“复活”，即将入驻“+1pavilion”咖啡馆中庭。这件艺术装置的寓意为“回家”，正是盛家厍“延续文脉”城市更新理念的生动缩影。
留住老街的魂
姚力是这件刺槐艺术装置的创作者，也是受邀拍摄盛家厍城市更新的纪录片导演。从2022年9月开启拍摄以来，他平均每月来盛家厍两次，目睹这里从“城中村”向“特色街区”一步步蜕变。谈及感受，姚力动情地说：“吴江想要保留文化的在地性，留住老街的魂。”
“历史上的盛家厍是吴江最热闹、最讲究的烟火街区之一，需要我们一点一滴去挖掘它的价值，找到最适合它的展示方式，因此付出的时间、精力和资金都不同于以往的新建项目。”吴江城投集团总工程师、城市更新部总经理王少华说。
在盛家厍，新桥河、虹桥河交汇后形成“十”字型水系，孕育出前街后水、店铺林立的风貌，北侧不远处就是闻名遐迩的垂虹桥。过去，凭借水运通达的地理优势，盛家厍繁忙热闹，拥有吴祥兴南货店、张万茂酱园、宣协生鱼行、万春堂国药店、迎春茶楼等一批老字号。今年8月，吴江城投集团在此举办了一场名为《我家住在盛家厍》的城市更新特展，一张张拍摄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勾勒出一个热气腾腾的江南市集。
“这里有原住民，有关于酱香、茶香的美好回忆，更有一代人对江南生活的集体乡愁。”王少华说，虽然随着时代变迁，盛家厍失去了往日的荣光，但对其开展城市更新要慎重而行，不能大刀阔斧而上。
为吴江人保留下重要的城市记忆，是吴江城投集团开启这场更新工作的出发点。摒弃千城一面的同质化更新，坚守住历史的肌理，是一条更难却更有利于长远发展的路。从2021年立项到实际动工的两年间，吴江城投集团先携手设计单位把盛家厍“翻了个面”：不仅钻巷入户，给房子做“体检”，深入了解其建筑构造；还埋首《吴江县志》、本土老照片和绘画作品等，从细节中拼凑出从前的街区风貌，针对每一栋值得修缮的老建筑给出不同的设计方案。一番工作做下来，哪些建筑需要修旧如旧，哪些建筑可以推平重建，心里有了底。
设计贴合建筑
翻开《盛家厍桥北李宅修缮改造设计》图册，被内容之详尽、细节之丰富触动。项目背景、现状勘察、综合评估、消防安全提升等板块层层展开，测绘图、施工图与文字互为注脚，共117页，体量扎实。每进院落的屋面、墙体、地面、木构架、装折、门楼，从形制工艺到价值评估，从损伤成因到针对性修缮措施，一一图文对照，为后续施工提供精准坐标。
在盛家厍，每一栋需要翻修的老建筑都有这样一本专属“说明书”。这些“说明书”构建出一条可回溯的时光长廊，把吴江城投在城市更新中的耐心与匠心一页页摊开。“老房子里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是非标设计。可以说，在时间、精力、费用投入上，我们是不计成本。”王少华抚过图册，感慨道。
位于盛家厍湾塘里的迎春茶楼，建造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被誉为“吴江醒来最早之地”。当年，每天清晨4点左右，天际还未泛白，迎春茶楼就已伴着星光开门迎客。如今来到盛家厍，远远便看见临河而立、重现雕花门窗的古朴茶楼，拾级而上，木构屋脊豁然袒露，望砖鳞次，仿佛一片片旧时光覆在头顶。
“迎春茶楼修缮改造项目占地面积约1055平方米，我们选择修旧如旧，把记忆原封不动地还给这条街。”负责盛家厍城市更新项目设计管理工作的郑爱芬说，施工单位在选取修复材料时，将花旗松、菠萝格、水杉木等材质经过近20次的打样比对，最终呈现出与整体立面观感统一的效果。此外，茶楼地面的方砖与天井处的石板，有些残缺不全，补齐时用的也全部是当时的材质与风格。
郑爱芬一直活跃在盛家厍城市更新项目一线。跟随她的脚步，记者发现更多城市更新过程中的动人细节。在缦云里花园西餐厅，一根从前的电线杆被嵌在外立面中，显得新奇有趣。原来，盛家厍老街上的电线杆被有选择地保留下来，再配合设计与建筑融为一体，成为令人眼前一亮的街景。
“亚洲理发店”也是一处被摁下时光暂停键的角落。推门而入，泛黄的旧报纸糊满墙面，斑驳的镜面映出游客的身影，老转椅吱呀一声，瞬间将人带回过去。“在翻阅县志的基础上，我们打造了这个空间，这里不仅陈列了过去的老物件，也沿用了旧时的理发店店名，供来往行人休息打卡，与旧时光撞个满怀。”负责运营盛家厍的集团下属商业管理公司总经理吴晓辉说。
城市更新不是简单“换新”，留住传统肌理才能留住记忆感。在盛家厍，凡是会呼吸的老房子、会讲故事的老驳岸、会撒荫影的原生树，能保留的都被保留下来。年初开街时，不少原住民回来探望，正是透过这一个个“记忆锚点”，辨认出了自己的旧居，令他们直呼“既温暖又感动”。
老街巷新生活
城市更新，保留街巷尺度与建筑风骨是为其留魂。在此基础上，基于客群需求，把新业态植入老空间，则能助其长出血肉，实现老街生活方式的深层蜕变。
国庆以来，坐落于盛家厍的“+1pavilion”咖啡馆，因临河的中式庭院风频频出圈。来到沿河小院，靠墙坐在蒲团上，河风、树影被一并揽入怀中，一杯咖啡端上桌，顾客陶醉在江南美景与咖啡醇香中。据“+1pavilion”品牌创始人、商管公司副总经理沈一怡介绍，咖啡馆首日试营业额就突破万元。
“+1pavilion”缘何受到众人青睐？不仅因为咖啡的品质，更因那古典雅致的店面环境里，藏着设计师别具匠心的巧思。咖啡馆坐落于新盛街，曾是一座茶楼，名曰虹云阁，有着近百年历史。从当初的老虎灶到现在的意式咖啡吧台，这栋老建筑里的变化真不少。沈一怡指尖轻指檐角：“改造像一场‘留骨换血’——木构、青瓦、四方天井，一一修缮还原，可要让老宅子焕发新生，还得把舒适性加进去。”她举例，传统土木建筑透风性强，难以抵挡寒冬，在改造中他们用透明玻璃围罩住四方天井，又把空调嵌进二楼屋顶，让整个室内充满阳光、温暖宜人。“推门进来，旧影在，温度也在，老建筑真正‘活’了过来。”
如今的“+1pavilion”不只是一间咖啡馆，更悄悄变身为一座“mini美术馆”。沿木梯上到二层，吴江本地画家的水彩小画被串起挂于墙面——定胜糕、大闸蟹等风物跃然纸上；未来，公益绘画课将接续登场，让颜料与咖啡香一起弥漫百年梁枋，把美的种子递到来来往往的掌心。
依托改造运营之功，一座座古典建筑承载起现代商业的复合功能，为盛家厍吸引来新客群、注入了新活力。迎春茶楼与本地私厨品牌潮仁坊牵手，不仅延续了传统茶馆业态，还构建起集餐饮、文化体验等休闲功能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桥北李宅化身为私人订制的古装妆造馆，并推出咖啡餐饮，受到年轻人的青睐。摊开盛家厍的业态蓝图，还包含工坊、展览、酒店等配套，如同一股股彩线被重新缠绕，织出一座可逛、可居、可业的立体水乡。
离开盛家厍时，62岁的原住民黄春林正着手给自家的三层小楼“上新妆”。他回忆，儿时凌晨三点，盛家厍已被橹声摇醒，坐船而来的小贩，集中在泰安桥码头摆摊吆喝，烟火气十足。如今，看着改造后焕然一新的老街，黄春林对未来充满期待，“从前那个繁华热闹的盛家厍一定会重现，我要提前想想可以做点什么！”
（吴江城投集团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