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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唠 嗑

日期: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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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春城

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还有我那连中学都没有读上的老实巴交的哥哥。这一点,多少有点遗传我父亲,说话急冲冲的,紧前不紧后,像挤牙膏一样,几句话说完,就容易没有了下文,冷了场。少小时候,母亲经常教训我们兄弟俩,嘴都哪里去了,不要学你爹。

父亲不苟言笑,也难得跟我们兄弟俩说一些体己的话。我去外地读大学,那时还没有手机,打电话都是公共长途电话,不方便也费钱。但遇到急事,我又不能不打电话给家里,比如说,学校要发展我入党了,需要村里提供有关我父母的政审材料,我不能不告知他们。每遇此时,我会先打电话给大队部——后来庄上的小卖部装了电话就打给小卖部——约定时间,托请他们找来我的父亲听电话。电话那头明显能感觉到父亲等待已久的心情,开口一句“三子,打电话回来啦”,就能让我热泪盈盈。刚说过紧要的事,准备问问父亲家里情况,结果他来了句,“没得事了吧?没事结它,在学校用功学习。”接下来话筒里就传来“嘟嘟”声。

后来手机都普及了,父亲也配了老人机,接到父亲电话的次数并未增加多少,更不见他拿手机跟我唠嗑家长里短。有次回家聊起这话题,母亲就数落说,你父亲是舍不得他那电话费呢。前一段时间,大姐还专门给他配了简易版的智能手机,告诉他没事可以上网。他倒是挺稀罕那手机,拿手机绳串上,乐此不倦地刷抖音、听相声。

唠嗑也不是想学就能学上的,即便有这个欲望,也得有这样的能力。近年来,我以我的切肤体会,学会一个叫“懒言”的词,用来形容我的症状。当我跟一个学医的同事聊起这个症状,他说,这是个病症,搞得我有点紧张。后来我上网认真查阅了一下,“懒言少语”,或者叫“少气懒言”,是气虚的症状,还有说在临床上比较常见于精神分裂症或是抑郁症患者。我想我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只是我不善于表达而已,顶多算是有点社交恐惧症。

我不会唠嗑,连儿子都有点嫌弃。儿子属于自来熟型的,有事没事的跟人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这一点,遗传他妈妈,说话直来直去,一个简单的话题总能掰开来揉碎了唠嗑上半天。儿子无聊时,也常蹭到我边上,说跟我说说话呗,他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聊天方式,注定是我吃不消的。一旦我回他说,我在看个材料,或者说思考明天的工作,他随口来了句,你这人没情调,没情商。几个字,噎得我半死。

母亲也喜欢串门唠嗑,协调家长里短事务,凭借自己能烧一桌子好菜,赢得村庄上东邻西舍的欢迎,父亲乐得自在,只在背后指点江山。但人也是会变的,以前不会唠嗑的父亲,近两年来也不住地聊家长里短。我知道,与其说父亲学会了唠嗑,不如说上了年纪的父亲开始学会唠叨了,有对过去的回想,有对家人的叮咛,有对琐碎生活的抱怨,还有对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的无奈和力不从心。83岁的老母亲开始有点健忘,小母亲两岁的父亲更多地承担起照顾母亲生活起居的责任。

回到乡下,父亲所唠嗑的,大多是数说母亲这样那样的不是,比如说,母亲本来在厨房烧菜,听到外面有声音,忘记关火人就跑出来,等厨房冒烟像救火一样回到厨房,锅里早就黑糊成一片。也从此父亲不放心母亲单独动火做饭,总在后面跟着陪着。奇怪的是,父亲数说母亲的这些“罪状”时,平时能言善辩的母亲,竟也不恼,也罕见争辩,只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父亲,听着父亲在那里长一句短一句地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