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 湛
以苏州杭州这样文化发达、经济领先的城市为样本，研究有中国特色的人文经济学，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因此，苏州大学桑明旭、段进军等著《人文经济学概论》（以下简称《概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作为人文经济学领域的第一部学术专著，特别值得关注。
研究人文经济学首先需要了解人文经济学的出场背景和思想渊源，《概论》对此做了独到的考察和说明，使读者可以简明扼要地把握人文经济和人文经济学的来龙去脉。在此基础上，重点阐述人文经济学的本质内涵和主要特征，进而逐层论述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概念、轴心原理和理论框架。《概论》明确指出，人文经济学的轴心原理在于：一、广义商品的二重性；人文经济学中的商品二重性。二、人文经济学视域中的文化与人文。三、人文底蕴同人和经济社会的发展。其中，最重要的是人文对人的生存活动的价值引领和以人文底蕴为重要支点推动高质量发展。四、人文价值与经济价值。这种人文经济学理论框架的出发点是以人为中心，以个体、行业与宏观经济为研究对象，深入探讨了贯穿其中的理论与实践的逻辑结构及其功能作用。
在人文经济学理论研究中，有与之相应的方法论。人文经济学方法论在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引领指导，传统与现代相映射的理论视域，逻辑和历史相统一的研究方法，以及借鉴与创新相统一的辩证思维。其中，内在地包括观念、理论和方法论之间的逻辑关系。人文经济学的核心问题是文化和经济的关系，对于这一问题的考察需要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在实践与理论、历史与逻辑的框架下揭示其本质性、规律性关联。
具有中国特色的人文经济和人文经济学，扎根在以苏州、杭州等为代表的中国城市及其周边广阔的农村大地上。立足于当代中国人文经济的发展，《概论》对人文经济学的文本考察，以《知之深 爱之切》《摆脱贫困》和《之江新语》为代表，包括新时代以来重要文献中人文经济思想的阐发，体现了这种人文经济学鲜明的中国特色和时代特征。
《概论》专门以一章篇幅分析了人文经济学的苏州样本，概要叙述了苏州人文经济的历史溯源，苏州人文经济的实践特点与经验，并提供了苏州人文经济的实践案例。前些年的苏州市领导曾经总结说，“苏州经济韧性十足，苏州企业活力旺盛，苏州人民智慧勇敢，无论遇到什么风风雨雨、沟沟坎坎，苏州始终是一座发展有热情、创新有激情、服务有温情的城市。”现在苏州人文经济发展的目标是建设展现“强富美高”新图景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市，让中国式现代化在苏州更加可观可感。苏州强调要让群众生活更加富裕富足，要让城乡环境更加宜居宜业，要让江南文化更加兴盛兴旺。
几十年间，我曾很多次来到苏州，亲眼目睹了苏州的过去和现在。苏州确实是始终走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前列。尤其是近几年几乎年年到苏州，反复亲身感受了苏州在中国式现代化中强势崛起，不由得经常思考一个问题：成功是主体奋斗的结果，一定与奋斗者的智慧有关。那么，苏州推动中国式现代化产业发展的智慧何在？受前面提到的苏州领导几点概括的启发，我想可以进一步总结几点。
第一，苏州自然和历史的区位，有其固有的优势。自古吴越争雄，此消彼长，源远流长，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成为吴越文化深沉的底蕴。这里环境绝佳，湖光山色，古镇水乡，别有江南韵味；同时，这里人才济济，群英荟萃，人力资源更胜于自然资源。认识和发挥天地人固有资源的综合优势，这是苏州智慧之基本前提。
第二，立足苏州向周边乃至世界开放，使历史积累中的时间优势在现实发展的空间中延伸。我们乘高铁从北京到苏州，环顾车窗外两侧风景，在风驰电掣的视觉冲击与场景变换中，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城市链与产业链的链接。一路上，不断现代化的城镇，由点到线，城市成链；由线到面，城市成圈。我们从京津冀城市圈南下到苏州所属的长三角城市圈，这里是中国最发达的现代化产业集群地带之一。在中国现代城市群和产业群迅速发展的潮流中，“敢为天下先”的苏州奋力开拓新兴产业，填补产业链空白，带动下游产业发展，推动对内对外经济双循环。
第三，文化与经济结合，创新活力凸显。产业发展与文化创新互动互补，为苏州强势发展提供不竭的动力。前年我们参观昆山这个苏州的县级市，它的发展成就令人瞩目，连续近20年位居中国百强县之首。概括说来，中国产业发展有两大任务，一是由弱转强；二是强者更强。在实现由弱转强的基础上，如何让产业发展不断进步，使强者更强？苏州昆山产业强势不减，何以如此？一个重要原因是，强是更强的前提。不断创新，切实破解发展中遇到的难题，从而获得新的发展，因而使强者更强。
经济发展的动力不仅仅在于经济本身，而且在于经济+文化，1+1>2，产生了文化经济和经济文化。人文经济学就是文化经济和经济文化的理论总结和科学表达。《概论》所说的人文，可以从人文性质、人文结构和人文功能三个层次来理解和把握。《概论》作者明确指出，人文经济的实质就是文化经济化。文化经济化是指文化领域与经济领域的深度融合互动，它体现在文化资源的经济化利用和文化产品的市场化过程。文化经济化同时也就是经济文化化，即在经济活动中融入更多的文化因素，提升经济活动的文化内涵和附加值。由此而来的文化和经济融合化，是文化与经济在更深层次上的融合与发展，即通过文化与经济相互促进，实现两者的共同进步和相互提升。立足中国式现代化丰富实践经验的人文经济学研究，明确了人文经济学对于现代产业发展的重要意义，揭示了人文经济学观念、思想和方法论的本质特征和理论框架。
人文经济学是以人为主体的以人为本的经济学。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历史唯物论的视野中，人既是自然的存在，更是社会的存在；是社会共同体中的个体，更是文化的主体。《概论》强调人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共同体现了人与自然、社会及自身之间的关系。自然属性代表了人的原始形态，是人性形成的基础与初始特征。社会属性是自然属性在社会化过程中的演变，反映了人在成为社会人时逐步形成与发展的特征。文化属性则象征着人追求的理想状态，是“人之为人”的本真体现。这三种属性在人的生存结构中各自占据不同地位，彼此关联、相互影响，共同构建了人性的系统结构，由此形成了人文经济学的核心，拓展了经济学研究的视野。
在最后一章中，《概论》对人文经济学的未来进行展望，强调聚力人文新目标、充沛人文新动能、开辟人文新赛道、设计人文新规则、丰满人文经济新样态。在总结人文经济和人文经济学已有经验和认知基础上，这是颇具前瞻性的理论和实践预见。如果我们的人文经济学能够实现如此富有创新性的持续发展，人文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重要表现形态，一定能够在未来的发展中取得长足的进步。中国人文经济和人文经济学的崛起，不仅将对中国经济和文化的发展，而且将对世界经济和文化的走向产生深远影响。《概论》对于人文经济学的论述是具有开创性的，万事开头难，可谓难能可贵。也正因为如此，许多研究和阐述还是初步的，还不够充分和完整。许多理论观点的正确性或准确性，还有待于进一步的理论论证和实践检验。相信本书作者和学界同仁继续努力，深入进行人文经济和人文经济学研究和阐发，会推动人文经济学研究达到更高的理论思维境界，促进中国乃至世界人文经济的健康发展。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荣誉一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