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上半叶文坛的星空中,“江南才子”卢前的名字,既与诗词曲赋、戏剧史论相连,更与一段民族苦难的记忆紧密交织。这位生于南京、长于南京的学人,在人生最后的五年时光里,放下笔砚间的风雅,在历史的尘埃中打捞真相,为南京大屠杀留存下不可磨灭的实证。
1905年,卢前生于南京,1926年从国立东南大学毕业后,先后执教于金陵大学、中央大学等十余所高校,以深厚的学养成为文学与戏剧史领域的名家,拥有了“江南才子”的美誉。
但这位才子的心中,从未只有风花雪月——抗战的烽火燃起时,他挺身而出,任职于国民政府教育部、国立礼乐馆,主编《民族诗坛》,以韵体文字为号角,弘扬民族精神、激发抗战士气。南京沦陷后,故土的劫难让他痛彻心扉,《南京陷期书愤》《忆江南·忆南京》等诗词,字字泣血,将对家乡的眷恋与对侵略者的愤恨熔铸于笔端。
1945年抗战胜利后,他重返南京,开启人生最后五年里至关重要的事业——投身南京大屠杀史料收集,主持南京市通志馆,以方志人的坚守为这段惨痛历史留存实证。
1946年3月,卢前成为南京市临时参议会参议员。同年6月,南京市临时参议会成立南京大屠杀案敌人罪行调查委员会,他正式踏上史料收集之路。11月10日,南京市通志馆正式设立,卢前出任馆长。上任伊始,卢前便以雷霆之势开展工作。他凭借参与罪行调查的经验,在《中央日报》发布《征集死难市民忠烈事迹通告》,呼吁民众提供线索,无论节略还是口述,皆热烈欢迎。
与此同时,南京市通志馆启动《南京文献》的编纂工作,该刊每月一册,收录方志、遗著、未刊稿、掌故等内容,其中专门纳入侵华日军南京暴行的相关记载,成为其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篇章。
1947年1月,《南京文献》第1号印行,共收录文献4篇。卢前特意邀请邻居旧友、南京大屠杀幸存者陶秀夫撰写《日寇祸京始末记》,文中不仅揭露日军暴行,更饱含个人血泪:陶秀夫的堂弟、侄子遭日军杀害,其位于南京城南剪子巷6号的住宅也被日军焚毁。作为陶秀夫的邻居,卢前位于剪子巷住宅内的数十万卷书籍,因不便携带,悉数遭日军焚毁、劫掠。
此后,《南京文献》接连推出重磅史料:1947年3月,《南京文献》第3号出版,特别刊登南社社员陆咏黄的遗作《丁丑劫后里门闻见录》,记录南京沦陷期间见闻。卢前与陆咏黄早年即为世交,对其子陆玄南尤为痛惜,陆玄南抗战期间在南京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后不幸被日伪逮捕,1940年11月19日牺牲于雨花台。卢前曾在《东望南京》中写道:“三忠祠外,今年添上了我们一位老弟陆玄南烈士的血迹。”
1949年2月,《南京文献》第26号,也是最后一期出版发行,转载了蒋公毂遗作《陷京三月回忆录》。蒋公毂在南京保卫战期间任守军野战救护处军医,陷落后避难城中,以日记形式记录了南京大屠杀期间的日军暴行。
1948年1月,南京市通志馆改组为南京市文献委员会,卢前任主任委员。除继续编纂《南京文献》外,更启动《南京日志》编纂,明确记录下南京大屠杀刽子手向井敏明、野田毅、田中军吉伏法的史实,以日志形式将历史节点固化。
南京解放后,卢前虽离开文献委员会,却未停下脚步。当友人谌观谨向他展示记录国际安全区见闻的《牛鸡野话》时,他如获至宝,借取副本计划编入“丛刊”;他更呼吁将侵华文件汇编成册,对未留下文字记录的幸存者开展口述采集。1951年4月17日,卢前因病逝世,这项极具远见的史料整理计划未能付诸实践。如今,《南京文献》中的一篇篇史料,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苦难的历史。“江南才子”卢前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文人,从来都与家国同呼吸、共命运;真正的历史记忆,也正因有了这样的守护者,才得以跨越时空,警示后人。 唐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