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顾星欣
江淮潮涌,创新之风劲吹千年。在这里,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模以上工业“半壁江山”,众多企业竞逐全球创新“并跑”与“领跑”之席。全国科技创新每投入8元,就有1元来自江苏,新质生产力在这里加速萌发、拔节生长。
这股强劲而持久的创新动能,究竟源自何处?答案,就藏在江苏千年文脉的基因密码里,这是“开拓创新”的人文精神在时代浪潮中的激荡回响。这段始于历史深处的基因如何淬炼,又被注入了怎样的时代内涵,从而驱动江苏奔赴下一程山海?围绕这些问题,江苏长江经济带研究院院长、首席专家成长春教授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一代代江苏人血脉中的“行动哲学”
记者:您如何定义江苏人文精神中的“开拓创新”特质?它的孕育并非偶然,可否简要梳理其形成的历史根基?
成长春:江苏人文精神中的“开拓创新”,本质上是一种立足现实、突破常规、敢为人先的实践理性,它既包含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也体现对未知领域的主动探索。这种特质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植根于江苏独特的地理环境、经济形态与文化基因。
从历史脉络回溯,它的根基形成于四个阶段:先秦至秦汉,地理环境塑造“生存智慧”。江苏地处江淮下游,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但也面临水患频发的挑战。为了生存,先民们很早就发展出治水技术(如春秋时期吴国开凿邗沟)、圩田耕作等创新实践,这种“与水共生”的环境倒逼出“因势利导、改造自然”的开拓意识。隋唐至宋元,经济繁荣催生“商业创新”。隋唐大运河贯通后,江苏成为南北交通枢纽,扬州、苏州等城市崛起为商业中心。宋代“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背后,是稻麦轮作、农具改良等农业技术的突破。明清时期,苏州丝织业的“机户出资、机工出力”更是资本主义萌芽的典型,这种“以商促工、以工兴商”的经济模式,强化了“务实创新、追求效率”的商业精神。明清至近代,文化交融孕育“思想启蒙”。江苏是儒家文化的重要传承地,却从不故步自封,明代泰州学派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强调经世致用,明末清初顾炎武倡导“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主张学术要服务于国家治理与社会进步。这种经世致用的文化氛围,为近代以来的创新实践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简言之,江苏的开拓创新,是地理环境、经济形态和文化基因三者交织的产物。它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深植于江苏人血脉中的“行动哲学”,是一代代人用实践书写的精神密码。
记者:江苏文化多元融合,省内不同区域所表现的“开拓创新”特质有何共性与个性?
成长春:从地域文化谱系观察,江苏三大文化板块的开拓创新精神,呈现出“同源异流”的鲜明特征。
苏南的吴文化,是精致化的产业创新。吴文化重商、重艺,其创新多体现在产业升级与工艺精进上。比如明清苏州的丝织业从家庭作坊发展为规模化生产,当代苏南模式从“乡镇企业”到“外向型经济”再到“创新驱动”,始终围绕产业形态的迭代升级,体现出“精致务实、追求卓越”的特点。
苏中的江淮文化,是融合性的制度创新。江淮地处南北过渡带,江淮文化兼具吴文化的灵动与中原文化的厚重,其创新多体现在制度整合与资源调配上。比如近代南通张謇的“实业救国”,将工业、教育、慈善等融为一体,打造“中国近代第一城”。
苏北的楚汉文化,是突破性的发展创新。楚汉文化尚武、尚义,骨子里透着不服输、敢闯敢试的韧劲,其创新集中体现在突破困境、后发赶超上。古代徐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历经战乱却总能快速重建、重焕生机;当代苏北通过“沿海开发战略”“淮河生态经济带建设”等重大部署,实现了从“农业大市”到“工业强市”的华丽转身,用实践诠释了“坚韧不拔、敢为人先”的奋进精神。
尽管区域表现各有侧重,我们更要看到它们可贵的共性:始终以“解决实际问题”为核心,不空谈理论,而是通过具体实践推动发展。
不断回应时代命题的自我超越
记者:从古代“苏湖熟,天下足”到近代“民族工商业摇篮”,再到改革开放后的“苏南模式”,直至当前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江苏“开拓创新”的气质如何一脉相承、不断发展?
成长春:江苏的“开拓创新”并非静态的传统,而是在不同时代语境下不断“回应时代命题、实现自我超越”的动态过程。
古代的“苏湖熟,天下足”是农业技术创新的结果,但江苏人并未满足于此,而是进一步发展出“桑基鱼塘”等生态农业模式,以及丝绸、陶瓷等手工业,实现了从“吃饱”到“吃好”再到“致富”的跨越,体现出“从生存需求到发展需求”的创新升级。
19世纪末,江苏成为民族工商业的重要发源地,张謇创办大生纱厂,率先采用股份制企业制度;荣氏兄弟创办茂新、福新面粉厂,在引进西方技术的基础上探索本土化改良。他们为中国近代化进程探索了宝贵路径。
“苏南模式”是江苏对中国改革的重要贡献,通过“乡镇企业+集体经济”的模式,打破了计划经济的束缚;20世纪90年代后,江苏又率先发展外向型经济,吸引外资、技术与管理经验;进入21世纪,江苏提出“创新型省份建设”,实现“从局部突破到系统布局”的升级。
当前,江苏的创新已超越经济领域,延伸到科技、文化、社会治理等多个维度。比如苏州的“数字化转型”、南京的“紫金山实验室”、无锡的“物联网产业”,都是“以创新驱动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
记者:梳理这样的历史演变,有着怎样的启示意义?
成长春:创新必须扎根于地域文化土壤,同时回应时代需求。江苏的经验告诉我们,人文精神不是经济发展的“附属品”,而是“动力源”——只有将“开拓创新”的文化基因与现代经济规律结合,才能实现“以文兴业、以业彰文”的良性循环。
激活人文“富矿”,走好创新新征程
记者:面向未来,应当如何与时俱进葆有创新精神,更好应对科技创新、产业升级、文化建设等方面的发展需求?
成长春:新时代江苏的开拓创新,既面临前所未有的机遇,也遭遇深层次的挑战。从机遇看,江苏拥有三大优势:一是产业基础雄厚,制造业规模全国第一,为产业升级提供了坚实支撑;二是科教资源丰富,江苏的科教资源得天独厚,高校、国家创新型城市、国家高新区数量均居全国第一;三是区位优势明显,地处长三角一体化核心区,能够承接上海的创新辐射。
但挑战也不容忽视,首先是部分地区仍习惯于路径依赖,对“原创性创新”的投入不足;其次是区域发展不平衡,苏北与苏南在创新资源、产业层次上仍有差距。此外,江苏在文化IP打造、文化产业发展上仍有提升空间。
那么,江苏的开拓创新是否依然独特?答案是肯定的。与深圳的“特区创新”(政策驱动)、浙江的“民营经济创新”(市场驱动)不同,江苏的创新具有“系统协同、均衡发展”的特点——既重视企业主体,也强调政府引导;既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也注重传统产业升级;既推动苏南领先,也带动苏中苏北崛起。这种“全面性、均衡性”是江苏创新的独特优势。
要进一步突破,江苏需从三个方面发力:在创新主体上,强化“企业主导”。江苏的高校、科研院所实力雄厚。应建立“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机制,让企业成为创新决策、投入、转化的主体。在创新路径上,突出“原创引领”。江苏制造业发达,但在芯片、高端装备等“卡脖子”领域仍需突破。应加大基础研究投入,鼓励“从0到1”的原创性创新取得突破。在区域协同上,实现“南北联动”。通过“产业转移”“创新飞地”等模式,将苏南的创新资源辐射到苏中苏北,形成“全域创新”的格局。
面向未来,新时代的创新精神还需吸纳新的元素:以数字化思维推动产业升级,以绿色发展理念引领创新方向,以全球视野整合创新资源,参与国际科技合作,提升创新的国际竞争力。
记者:您认为目前江苏在人文精神研究与提炼方面,已开展了哪些创新工作?在塑造共同精神与价值导向方面取得了怎样的成效?未来还可从哪些方面深化?
成长春:近年来,江苏在人文精神研究与提炼上的创新,主要体现在“理论深化、载体创新、实践融合”三个方面:
在理论研究上,学界突破了“单一文化视角”,采用“多学科交叉”的方法,比如将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结合,系统梳理江苏人文精神的形成机制;同时,注重“地域特色与时代精神的结合”,既传承了传统,又赋予了新内涵。
在载体创新上,江苏打造了一系列“文化IP”:比如“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系统梳理了历史文化资源;江南文脉论坛、汉文化论坛等活动,让人文精神从“书本”走向“大众”;此外,苏州的“平江路”、南京的“老门东”历史文化街区等,通过“活态传承”让游客感受到江苏的文化魅力。
在实践融合上,江苏将人文精神融入经济社会发展,“新时代张家港精神”“昆山之路”“园区经验”等,都是人文精神与地方发展深度融合的典型。这些都在塑造共同精神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它增强了江苏人的文化认同感、地域归属感与发展自信心,为江苏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精神动力。
更好地激活江苏人文底蕴,推动中国式现代化江苏新实践,我认为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首先,以文化人,培育“创新型人才”。提倡在中小学教育中融入更多人文精神的内容,在高等教育中鼓励学生参与“文化创新实践”,培养既有专业知识又有文化自信的创新人才。其次,以文兴业,江苏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应推动历史人文与产业特色双向互动,打造产业名片,比如将“苏绣”“云锦”等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结合,打造创新文创产品;以“江南文化”等为主题,发展全域旅游,让文化成为经济发展的新引擎。最后,以文铸魂,构建“共同精神家园”。要进一步提炼江苏人文精神的核心内涵,通过文艺创作、公共文化设施建设、主题宣传等多种载体,让“开拓创新”成为江苏人的共同价值追求,让每个人都成为人文精神的传承者、创新者、受益者。
总之,江苏的人文底蕴是一座“富矿”,只有不断挖掘、创新、应用,才能让它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为江苏“走在前、做示范”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与强大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