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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贵州来的阿菊

日期: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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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一新

菜市场最东头的拐角,有个不大起眼的蔬菜摊子。摊主是位矮矮胖胖的妇人,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站在水灵灵的青菜、红彤彤的番茄、紫得发亮的茄子中间,像一截沉稳的木头。最扎眼的是她那一头短发,短得近乎男孩子的板寸,硬茬茬地立在头上。

她的菜卖得实惠,也新鲜,去得晚了,常常只能看见她利落地收拾空筐的背影。那时,我才发觉她的步子有些深一脚浅一脚,身形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常来的主顾都晓得她,喜欢她称菜时秤杆翘得高高的,或是算钱时抹去零头的爽快。

后来,我接到一个任务,市残联要写一本关于残疾人创业的书,我负责采写一位叫阿菊的种菜人。“菊”,这个字眼里藏着东篱的隐逸,也有着傲雪经霜的坚强。我在一片塑料大棚间找到她时,一个身影正从密密的黄瓜藤架间费力地直起身。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那头短发也胡乱蹭了蹭——竟是菜场里那位熟识的摊主。

说起头发,她倒是坦然:“从小就这样。”她的脚,是三岁时一场高烧落下的病根。这不便,像一粒坚硬的种子,早早种下了自卑,却也催生出一株更倔强的芽。贵州老家层叠的梯田,爬上去,云在脚下;走下来,腿脚酸软。她就在这无尽的“台阶”上摇晃着长大。“男人婆”的称呼,跟着这头短发,从孩提时代一直追到少女时节。她不恼,只是更沉默地低头做事,把力气都使在田垄上。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出大山,她的心也跟着那远去的影子,一浮一沉地飘远了。她也想出去,去看看山外面是不是真的没有尽头。

父母自然是一千个不放心。她闹,不吃饭,躺在床上盯着茅草铺的屋顶,一句话也不说。最终,父母让了步。送她走的那天,山风很大,吹得她的短发全都竖了起来,像只不肯服输的刺猬。

她嫁到了遥远的江苏宜兴,嫁给一个同样腿脚不便、家里空空荡荡的陌生男人。她没有哭。儿子生下来,医生委婉地说,孩子的脑筋,会比别人慢一些。她抱着那团温软的小生命,贴在心口,依旧没有落泪。她说得简单:“自己的伢,怎样都是宝。”

一个人的战场,从贵州的山地转移到江南的水田。五亩地,就是她的城池。泥泞粘住她的鞋,田埂窄得像独木桥,沟壑需要她用不便的腿脚奋力跨过。跌倒,是常有的事。泥水糊了满脸,她用手背一抹,抓住田边的草根或作物秸秆,咬着牙撑起来。汗水是咸的,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有没有混进泪水呢?问她,她便把脖子一梗:“哪有那闲工夫!”

她在屋旁搭了猪圈,养猪能挣钱。气味着实熏人,邻居走过,总要紧赶几步,或用手在鼻前扇扇风。她看见了,反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嫌臭哇?钞票可不臭哩!”可养猪终归扰邻,污水也让她心里不踏实。她琢磨着,得“换个活法”。

她踩着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风尘仆仆找到在太湖渎区种菜的妹妹。“我来帮你,不要工钱,管饭就成。”渎区的土地是香灰土,夜潮日干,是苏锡常一带的菜篮子。她那辆破车,在田埂与小路上颠簸了无数个来回。几个月后,她回到家,眼神亮得出奇。她卖掉了剩下的猪,取出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所有积蓄,然后,像变戏法一样,在自家的责任田里,白晃晃的塑料大棚一座接一座地立了起来。

短发还是那样短,沾着泥点,迎着风。每天,天空还是墨黑一片的时候,她屋檐下那盏小灯就“啪”地亮了,灯下是她忙碌的影子,一颠一颠的,把夜里摘好、捆扎整齐的蔬菜,轻轻码进塑料筐里。青菜精神,萝卜结实,番茄娇羞地挤在一起。筐子满了,她再用整个身体的力量,一筐一筐挪到那辆绿色的电动三轮车上。车厢不大,却装着一家人所有的重量与期盼。发动机“突突”响起时,东方才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有一回,我问她:“阿菊,这么辛苦,心里头最盼的是啥?”

她正在捆扎一束香芹,闻言停了手,望着远处的大棚边缘想了很久。塑料薄膜在风中哗哗作响。半晌,她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极轻的声音说:“就盼着一家子都好好的,没病没灾。日子嘛,平平常常的,就是好的。”

我看着她在菜摊前忙碌,清晨的光照着她汗湿的鬓角,照着她摊位上那些青翠欲滴的生机,一切都显得那么踏实,那么有力量。